(今周刊1538)
30週年更好的台灣:健康生命X尊嚴自主
隨著台灣人口平均壽命延長,不只追求活得健康,更要活得有尊嚴。從推動減香、提升預立醫療可近性,到開啟安樂死法制化討論,讓每個人都能自主選擇,並且擁有高品質的生命旅程。
(倡議1)
台灣廟宇焚香被視為宗教重要儀式,卻也成為不容忽視的空汙來源。
推動減香不是滅香,而是在虔誠不變的前提下,找到兼顧健康與信仰的祈福方式。
位在台北的艋舺龍山寺,是平均每日湧入超過8千名信眾與觀光客的國際觀光廟宇。早期,無論何時踏入寺內,眼前總是一片燈火輝煌、煙霧繚繞。
但從2020年起,這座主祀觀音菩薩的古剎,像是抹去了長年由熏香煙火堆疊而成的濃妝,景致變得清新淡雅。
現在走入龍山寺,沒有撲鼻而來的煙味,也不見在濃霧中透出暗紅光澤的點點香火,參拜信眾虔敬地雙手合十,用「心香」取代實體線香;原本在殿內燭台上搖曳的燭光,也被整片排列整齊的LED燈取代,不但寺裡空氣變得清淨,光線也更加明亮。
創建迄今已有兩百八十餘年歷史的龍山寺,能實現這番變革,絕非一蹴可幾。寺方光是決定推動漸進式「減香」到全面「禁香」,就足足走了4年之久;過程中,長年深植人心的信仰傳統與現代的公共衛生研究,也從原本的激烈衝撞,走向坦誠對話,最終才得以建立共識。
觀念衝撞的起點,是2015年一份讓人難以忽視的檢測數據。

龍山寺2015年起漸進式推動減香,並在2020年全面禁香,香客以雙手合十參拜的「心香」取代燃香,誠心不減。(攝影/唐紹航)
PM 2.5超標引關注
龍山寺力抗反對聲浪 逐步減香改革
當年,台大醫學院內科部及心血管中心醫師蘇大成團隊在龍山寺進行空氣細懸浮微粒檢測,發現寺內各處平均PM 2.5濃度高達每立方公尺1360微克(μg/m3)。這項數值,已經是台北市戶外空氣平均值的50倍,更比前一年已全面禁香封爐的行天宮高出88倍。
由於台灣政府在2012年對PM 2.5濃度實施監控,並列為空氣品質標準,台灣民眾當時正逐漸理解,這種直徑大約是人類頭髮二十八分之一、帶有重金屬等有害物質的懸浮微粒,因為能輕易通過鼻腔與咽喉進入人體深處引發刺激性發炎反應,長期暴露在PM 2.5濃度過高的環境下,將大幅提升罹患呼吸道與心血管疾病風險。
因此,台大醫院這項研究不僅立即引起了社會高度關注,也促使關於「當傳統信仰與環保健康觀念產生衝突時,該如何兼顧」的論辯,正式浮上檯面。
對多數廟宇而言,這是一道棘手難題;但作為北部最具指標性廟宇之一、又是檢測報告主角的艋舺龍山寺,選擇積極迎戰。
龍山寺現任董事長黃書瑋指出,早在2000年,龍山寺就因為周邊居民抗議空氣汙染問題嚴重,全面停燒金紙,但寺內仍然香火鼎盛,「我們最早有7個香爐,每爐插3炷香,一個人參拜就要點21炷香。每天7、8千人,過年甚至到3萬人,煙霧非常大,我很早就覺得這樣不是辦法……。」他說。
所以在檢測結果出爐後,龍山寺內部迅速商議改革方案。在擲筊取得菩薩同意後,2015年6月起,先將香爐從7個減為3個,每爐也只允許插一炷香,並由寺方統一提供線香,從源頭控管品質。
但即使是如此溫和漸進的減香行動,依舊讓龍山寺面臨排山倒海的內外部壓力。
改變參拜規則的消息一出,不僅許多宗教界人士與製香產業鏈,強烈質疑龍山寺「破壞傳統」,就連內部董監事與老信眾也曾表達反對意見,「我們只能回到佛經內容,說明燒香的歷史脈絡,告訴大家,信仰最重要的是求心,有沒有點香,心意都是一樣的。」黃書瑋說。
當時擔任龍山寺副董事長的黃書瑋能如此毫不退縮,是因為健檢數字顯示,包括他本人在內的廟方人員健康狀況,已然實際遭受衝擊。
「那時候我身兼事務董事,幾乎每天都在廟裡,一待就是幾個小時。」黃書瑋回憶,連續幾年健康檢查,發現自己的心血管鈣化指數,從4百、7百,一路飆升到1千4,許多同事也發現類似警訊;但他太太的這項數值卻始終為零,成了最佳的對照組,可見長時間暴露在煙霧中的廟方人員,面臨的健康風險遠高於偶爾參拜的香客。

(攝影/唐紹航)


香爐旁濃度爆量
廟方人員健檢警訊 供桌瀰漫致癌物
龍山寺實施減香後半年,時任台灣大學職業醫學與工業衛生研究所教授陳保中,帶著實驗室團隊到現場採樣,結果再次出乎意料。
根據官方標準,戶外PM2.5濃度高於35.5微克,就會亮起代表「中高風險」的橘燈警示,但檢測結果,龍山寺正殿的PM2.5濃度為386微克,後殿更高達778微克;3座香爐上方皆超過1千微克,天公爐甚至測得爆量的2490微克。
「我以前沒去過龍山寺,看到測出來濃度高達1、2千,完全超出我的想像。」陳保中坦言。
更嚴重的是,線香燃燒還會產生多環芳香烴(PAHs)、揮發性有機氣體(VOCs)與重金屬。其中多種PAHs已被國際癌症研究機構(IARC)列為致癌物,可能增加罹癌風險,甚至破壞人體遺傳物質。
而在VOCs中,被列為第一級致癌物的「苯」,在龍山寺6個監測點全數超過歐盟和美國加州環保署的標準;香爐附近的苯濃度,更高出歐盟最低人體效應值54倍。另一種2B級致癌物「二氯甲烷」,在寺內5個監測點也都超過美國加州環保署的容許標準,供桌上濃度更高達612微克。
- 致癌物分級:國際癌症研究機構將「第一級致癌物」定義為「對人類有明確致癌性」的物質;「2B級致癌物」則指「可能對人類致癌」的物質。
這些化學物質的物理狀態略有不同,但簡單來說,PAHs與重金屬會附著在PM2.5上進入人體;VOCs則原本就是氣體,會經由呼吸進入肺部,被人體吸收。陳保中研究團隊更發現,無論線香品質如何,只要有「燃燒」反應,就會產生這些有害物質。
況且,燒香造成的健康風險,不僅限於成年人。
陳保中曾在2005年,針對當年全國出生的10%、約2萬4千名新生兒進行長期追蹤,證實了線香煙霧對胎兒和幼兒的神經發展,存在持續性影響。
該研究指出,母親懷孕時長期暴露於燃燒線香環境下的男嬰,出生體重平均下降18克,且頭圍顯著較小;持續追蹤新生兒至18個月齡則發現,即使僅在特定節慶日燃香,或偶爾暴露在線香環境的幼兒,扶走和走路延遲的風險都比從未暴露的嬰兒高;若每天或長時間燃香,影響更加明顯。
出生時血腦屏障功能尚未發展健全的早產兒,對於暴露線香環境的反應更為敏感,因為燒香所產生的細懸浮微粒與PAHs,更容易進入中樞神經系統,干擾嬰兒的關鍵發育過程;其中,出生胎齡小於34周的早產兒,甚至連鼓掌和塗鴉等精細動作發展,都可能出現延遲。
「很多寺廟以為改用環保香、無煙香就可以解決,但我們測試不同香品後發現,產生的汙染物成分,幾乎不變。」陳保中指出,即使部分環保香的PM2.5「質量濃度」較低,但因顆粒更細(PM1以下)、「表面濃度」增加,反而會讓汙染物與人體細胞的接觸面積變大。
陳保中團隊的報告與種種科學證據,讓龍山寺的改革意志更加堅定。
2017年,寺方將3炷香進一步減為1炷;到了2020年3月,全面封爐禁香,只保留由寺方代表點燃的1炷大香,其餘信眾則以雙手合十參拜,減香不減敬。「我們最後選擇留下1炷香,就是要在傳統文化和現代趨勢之間,取得一個平衡。」黃書瑋說。
推動減香4年來,龍山寺香客曾一度減少3成;但隨著時間推移,信眾也逐漸接受新觀念,現在參拜人次反而較減香前更多。
儘管單一寺廟減香,對改善台灣整體空汙效果有限,但動見觀瞻的知名寺廟展開行動,往往具有牽動全台各地宮廟決策的重要示範意義。
位在南台灣高雄的路竹天后宮,就是最早跟進減香的地方廟宇之一。
雖同屬在地重要信仰中心,路竹天后宮的地理條件,與艋舺龍山寺截然不同。相較於龍山寺位於都會中心、香客集中且周邊人口稠密,路竹天后宮的廟埕開闊、通風良好,每月參拜人數約三千到五千人,環境壓力相對較低,對廟方而言,減香不是迫切問題。

(攝影/劉咸昌)
以價制量減燒金紙
路竹天后宮溝通起效 香客不減反增
然而,當2014年台北行天宮率先推出「禁香」措施,相隔3百多公里的路竹天后宮,選擇在第一時間響應。背後重要推手,就是當年剛接任主委不久的林景星。
「我認為時代在進步,人的健康最重要,作為廟宇的領導者,一定要帶頭減香、減金紙。」林景星很清楚,老一輩的習慣很難改變,無法強制禁香,但至少應該先做到「減量」。
他花了兩年時間溝通醞釀,2016年起一口氣將廟裡6座香爐減為1座,信眾參拜時也從點18炷香降為3炷;同時全面禁放鞭炮,並將金紙供應量砍半且改用環保材質。
「我們本來有提供金爐,給民眾燒庫錢使用,這很難一下就禁止,所以我用以價制量策略,加收3倍價錢,需求自然減少。」林景星分享。
路竹天后宮總幹事許紘琳回憶,減香上路初期也遭遇不小阻力,「我們只能訓練廟方人員,一個一個慢慢溝通,遇到不認同的長輩,送他一、兩包平安餅,他就高興了。」
「很多廟宇香火鼎盛,但裡面烏煙瘴氣,我很堅持,神明坐的地方一定要乾淨整齊。」林景星坦言,減香初期,他也曾擔心香客流失,「畢竟這是公眾的廟,如果人不來了,我可能就會喊停(減香)。」
但結果正好相反,廟裡環境改善後,參拜人數不減反增,也讓廟方確信,這是一條正確的路。十年過去,減香、不燒金紙,已成為路竹天后宮信眾共識,幾乎不再有反對聲音,甚至連鄰近的路竹東安宮、蔡文聲靈宮等宮廟都前來取經,希望複製路竹天后宮的減香模式。
以宮廟作為示範據點,逐漸向外擴散,正是公衛學者樂見的發展趨勢。
「我雖然檢測的是龍山寺,但比起宮廟減多少香,其實我更關心的是室內空氣汙染。」陳保中直言,比起半開放的廟宇,室內燒香更不容易散去,許多非都會地區長輩,至今仍習慣在家中長時間,甚至接近全天候燃香,是很大的健康風險因子。
中央研究院環境變遷中心副主任龍世俊,自1999年起就投入一系列PM2.5暴露研究,是國內做過最多燃香空汙研究的學者。
有別於各縣市的空氣品質測站,檢測的是十公尺高的大氣環境濃度,她與團隊實際走入社區,招募志願者佩帶個人感測器,直接監測生活中的車輛廢氣、燃香、油煙等社區汙染源。
為了解在家中燒香的影響,2003年她以台中一處透天厝客廳為實驗場域,每天點3炷香,並將監測器分別放在距離香爐0.3公尺、3.5公尺和7公尺的位置,再搭配「門窗緊密」與「開窗通風」兩種環境變因。

(攝影/唐紹航)
室內燒香濃度接近重工業
中研院實測數據 空汙影響心臟功能
結果發現,在密閉環境中,燒香的PM10平均濃度高達723微克,是背景值的9倍以上,已經接近重汙染工業環境。更令人憂心的是,這種汙染不是短暫現象,即使停止燒香,室內汙染仍會維持高濃度長達6小時以上。
而全程開窗通風測得的濃度,仍為背景值的1.6倍,距離燒香處達7公尺的汙染濃度也只會下降一半,這代表家庭燒香所產生的汙染,會快速擴散形成「全室暴露」,不只侷限在香爐周邊,無論如何努力保持室內通風、避開香爐,也無法免受汙染侵襲。
這些科學數值,會對人體造成什麼具體危害?
龍世俊指出,全世界因空氣汙染導致的死亡個案,有三分之二是心臟血管疾病,讓國人聞之色變的肺癌,反而不是最大宗。其中原因在於,烹飪、燒香或吸菸等行為,會使空氣汙染尖峰濃度快速上升,進而影響人體的心跳變異度,提高心肌梗塞、缺血性心臟病等風險。
為證明燃燒線香煙霧與心跳變異度的關聯性,龍世俊2021年曾針對北部35名健康成人,實施每隔15秒一次、連續兩天的監測研究,結果發現當人體暴露在燒香環境、空氣中PM2.5濃度顯著上升時,正常心跳間隔的標準差(SDNN)會下降、心跳速率增加,代表心臟自律調節能力受影響、交感神經過度活化。
一旦這種情況反覆發生,可能提高心律不整、高血壓與心肌梗塞等風險,這也是為何長期暴露在燒香環境的廟方工作人員、家戶成員,健康狀況如此令人憂心。
「我們很尊重傳統信仰,做這些研究,不是要強制禁香,而是想讓民眾了解燒香的健康風險。」龍世俊建議,如果真的無法做到減量,室內燒香時至少一定要開窗改善通風,如此一來可以將汙染濃度降到原本的四分之一。

(攝影/蕭芃凱)
市府推低碳轉型認證
鼓勵取代罰則 鄰里推廣環保概念
令人欣慰的是,這場從宮廟出發的減香改革,正憑著信仰中心與社區的深厚連結,逐漸走進家庭門戶。
位在台中南屯市區的萬和宮,廟埕外就是住宅區、對街是南屯國小,與信眾的生活圈緊密相連。周邊密集的人口、每月3萬人次的參拜活動,讓空氣品質成了所有人難以忽視的要緊事。「我們附近大樓林立,人口密集,旁邊還有好多小學生,這些香吸久了,總是對身體不好。」台中萬和宮總幹事江惠雯說。
設有6個香爐的萬和宮,2016年起將每爐3炷香改為1炷,近期更將1尺6的長香,改為1尺3的短香。去年起,廟方也推動金紙「集中焚燒」,停用原有的兩座金爐,改在廂房內放置兩個袋子,讓信眾將紙錢分類投入,再定期請專用回收車統一載送到廟外集中處理。
江惠雯觀察,多數左鄰右舍都能理解,廟方的出發點是善意,反彈聲音自然降低,「其實只要心香1炷、真誠參拜,媽祖會知道你的心意。」
基於尊重宗教信仰,但增進民眾健康的立場,許多地方縣市已祭出各類鼓勵措施,引導宮廟祭祀活動投入「低碳轉型」。
早在2015年,台中市就已制定法規,推動宗教場所的「低碳認證」,鼓勵減香、減金紙和集中燃燒等措施。4年後,市府更進一步結合中部7縣市,建立區域治理平台,推出「低碳宗教場所認證標章」。
「我們不是強制要求,也沒有罰則,而是用鼓勵的方式推動。」台中市民政局局長吳世瑋說,截至2025年,全市1千間宮廟中,已有77間宗教場所取得認證,雖然認證者仍屬少數,但他有信心在市府長期推動下,減碳觀念的接受度會愈來愈高。
另一項更具體的成果,則是「紙錢集中燒」政策。自2015年上路以來,台中市集中處理的紙錢總量已超過4萬公噸。吳世瑋說,不只宮廟場域,如今每逢清明或中元普渡,也有愈來愈多社區與家戶自行減少燒金紙,或改由社區集中處理,「這些是很可貴的觀念改變,如果每個人都能減少一點,數量會非常可觀。」

(攝影/唐紹航)
儀式感不一定要燒香
關注永續健康 宗教核心與時俱進
這些年來,許多宮廟都已跨出第一步。政治大學華人宗教研究中心主任林振源觀察,目前約有8到9成的都會型宮廟,已自發推動減爐、減香;相較之下,農村型宮廟的環境壓力較低,轉型步調較慢。
「從宗教研究角度來看,有些佛教、道教儀式會念香咒,與燒香密切相關,若全面禁香,對某些儀式專家而言,可能會衝擊既有的宗教意涵。」林振源說。
但他認為,對於一般宮廟和個人,仍可以透過配套作法將宗教意涵轉化,例如將3炷香改為1炷香,並不會減損宗教的神聖性。「我們要理解不同角色的顧慮和考量,才能為宮廟、儀式專家與一般民眾,找到各自可行的減香方式。」林振源說。
2023年成立的世界華人宗教研究學會,也認同「減香、減金紙、減蠟燭」的社會倡議,認為宗教的核心在於誠敬之心,而非外在形式的多寡。面對環境永續與公共健康的課題,如何在不違背信仰精神的前提下進行適度調整,正是宗教現代化的重要方向。
一座減量的香爐,意味著一所廟宇的轉型,這些漸進式的改變,長期而言,可能扭轉無數個城市、社區與家庭的觀念。全國各地宮廟自發性的減香行動,印證了傳統宗教儀式與現代觀念可以並存,信仰與健康,從來不須取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