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主要國家快速邁入超高齡社會,當人類壽命不斷延長,該如何將科學突破轉化為實質的生活品質,真正做到「活得更長,活得更健康」?
對此,麻省理工學院(MIT)生物工程系暨電子工程與電腦科學系終身副教授盧冠達,週一(10/26)在《今周刊》與新光人壽慈善基金會合辦的長壽論壇上直言:「我們其實處在生物醫學的黃金時代。」
45歲盧冠達父親是鈺創董事長盧超群
1981年出生、才45歲的盧冠達,父親是科技圈大佬、鈺創(5351)董事長盧超群,他28歲取得MIT電機、生醫博士,以及哈佛醫學博士學位,更被MIT百年期刊「技術評論」評為世界青年科技創新家,並獲得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新創獎、美國總統青年科學家和工程師獎等重要獎項。
盧冠達在論壇上指出,回顧過去50到100年間,人類之所以能跨入超高齡時代,關鍵在於醫學突破解決了許多致命殺手。
盧冠達指出,過去傳染病是一大威脅,但「我們靠著疫苗抗生素,這種抗病毒的這些藥物都是突破性的一些進展」;此外,心臟病、中風與癌症等20世紀頭號殺手,死亡率也大幅下降。根據統計,美國自1950年至2023年,心臟病與中風死亡率分別大減72%與78%,癌症死亡率自1990年高峰起也下降了34%。
醫療工具箱大擴增!精準醫療讓癌症像慢性病一樣可控
過去傳統用來治療疾病的武器,多半是化學藥丸等小分子藥物,或是大分子的抗體與生物製劑;但近10年來,醫療工具箱迎來爆發式擴增。從2017年美國核准首款CAR-T細胞療法與體內基因療法、2018年首款RNA干擾(siRNA)藥物獲准上市,到2023年首款CRISPR基因編輯療法問世,能直接在細胞內改寫DNA,讓過去難以治癒的疾病出現曙光。
如何讓令人聞之色變的癌症,變成可以像慢性病一樣被控制?盧冠達點出第一波精準醫療的三大突破:標靶治療、免疫腫瘤療法與細胞治療。舉例來說,過去致命的慢性骨髓性白血病,如今透過標靶治療「每天吞一顆藥就能治療」,10年存活率高達83%。
晚期黑色素瘤患者透過免疫檢查點抑制劑合併療法,中位存活期可達約6年;而難治型淋巴瘤患者接受單次CAR-T細胞治療輸注後,5年存活率亦達43%。
然而,並非所有癌症都能簡單治療。以「癌王」胰臟癌為例,多年來各期別合計的5年平均存活率僅13%,即便使用強度最高的第一線化療FOLFIRINOX,中位整體存活期也只有11.1個月,客觀緩解率(ORR)僅31.6%,顯示傳統治療有其極限。
不過,盧冠達興奮地表示:「我們可以用精準醫療的方式突破這個問題,精準醫療就是要更深入了解疾病的起源,然後針對細部去治療它。」
瘦瘦針不只變漂亮還能護心腎!神經退化疾病成下個世代重擔
除了癌症,被大眾熟知的「瘦瘦針」腸泌素(incretin)藥物,掀起了第二波醫療革命,「瘦瘦針不只是讓我們長得更漂亮或是更瘦,其實可以治療很多重要的疾病。」
盧冠達分析,腸泌素在第3期臨床試驗中證明能減重達20%以上,且對肥胖合併心臟病患者的心肌梗塞、中風或心血管死亡風險能降低20%,對第2型糖尿病合併慢性腎臟病患者的重大腎臟事件也能降低24%。
不過,第一代腸泌素仍有局限,高達74%使用者會出現腸胃道副作用,美國無糖尿病的成人有65%在一年內停藥,且「減下來的體重不只是肥肉,其實有40%的是肌肉損失」,對中高齡長者是一大隱憂,更有三分之二的體重會在停藥一年內復胖。
因此,下一代藥物正致力於五大突破,包含開發口服小分子讓藥物更易服用、透過合併療法保留肌肉、讓耐受性更佳且效果更持久、降低製造成本以達到可大規模負擔,以及在減重同時治療心臟與腎臟等終末器官損傷。
當人類逐步戰勝癌症與代謝疾病,隨之而來的第三波挑戰,則是阿茲海默症、帕金森氏症等神經退化性疾病;預估全球失智症人口將從2021年的5500萬人飆升至2050年的1.39億人。
盧冠達坦言,現有核准新藥效果僅算中等且集中於早期患者,「主要是因為我們不太了解這個病原是從哪裡來,所以對科學者來講,其實大腦是還是一個黑箱子。」

攝影:陳睿緯
新藥開發耗時15年、失敗率逾9成!5大瓶頸與亞洲43%創新資產契機
儘管醫學突破令人振奮,但新藥從探索到核准上市是一場漫長的馬拉松,平均需耗時10到15年,若計入失敗成本,每款獲准藥物的平均研發成本高達26億美元,且進入第1期臨床試驗的藥物最終僅13分之1(7.9%)能成功上市;盧冠達歸納出新藥開發的「五大瓶頸」與即將到來的解方:
第一,尚未完全了解疾病成因:臨床失敗主因是鎖定錯誤標靶。若有數據或人類遺傳學證據支持,開發成功率將高出2.6倍。解方在於標準化並串聯生物資料庫(Biobank)與健康紀錄,由AI解讀大規模真實人類數據。
第二,傳統藥物發現如同大海撈針:過去靠盲測篩選,如今透過AI與合成生物學,能將「發現」轉為精準「設計」,例如獲2024年諾貝爾獎肯定的AlphaFold,便是建立在共享資料庫基礎上,讓AI精準預測蛋白質結構。
第三,疾病高度複雜,單一標靶並不足夠:單一標靶藥物容易讓疾病繞道適應,未來需仰賴同時作用於多個標靶的聰明療法,並藉由機器人自動化實驗室(生物數據工廠)大量測試生成數據。
第四,臨床試驗啟動慢、成本高:在美國啟動首次人體試驗最長需耗時2年。對此,美國FDA已推出加速審查試辦計畫(Expedited IND pilot),透過滾動式審查與AI設計試驗來縮短時間與成本。
第五,少數市場支付了大部分創新成本:全球製藥利潤約64%至78%由美國貢獻,其他國家若想扶植本土生技生態系,政府必須獎勵創新、提供生物資料庫資源,並針對高需求領域建立聚焦的快速審查利基。
「其實整個過程是個接力賽,沒有一個公司或者團隊能從零把它做到最後。」盧冠達強調,藥物開發第一棒可能是大學與研究機構探索新技術,第二棒由生技新創(Biotech Startups)驗證概念,第三棒再透過授權或併購交由大藥廠進行大型臨床試驗與商業化;最後由監管機關、支付方與醫師讓患者真正用上藥物。
在這場全球接力賽中,亞洲該如何扮演關鍵角色?盧冠達點出,亞洲擁有優秀的科學家與高資本效率的研發實力,且在疫情過後,「亞洲現在跟國際上的團隊一起做Virtual Team,這個非常的簡單,而且非常的開放」,吸引全球大藥廠紛紛透過併購或授權來亞洲尋找創新。
更值得注意的是,2024年全球新藥開發的創新管線資產中,高達43%來自亞洲,但亞洲獲得的創投與私募股權(VC/PE)投資卻僅占全球的9%;盧冠達呼籲,這正是絕佳的歷史契機,若投資人、科學家與政府能攜手合作,將亞洲豐沛的研發能量與國際資金、市場接軌,將能為全球人類的健康帶來深遠影響。
台灣發展生醫優勢在哪?盧冠達:「AI+生醫」
盧冠達分析,隨著高端人才回流亞洲,現在正是台灣與亞洲生技產業突圍的絕佳契機。
盧冠達指出,近年受美國政策變化影響,「很多科學家離開美國回到亞洲」,當美國面臨高端生技人才與資源短缺,亞洲各國如新加坡、中國正投入龐大資源吸引海外學人回流創業或任教,連帶讓跨國大藥廠積極跑到亞洲尋找創新資產。
本身也在台灣投資數家生技公司的盧冠達表示:「我覺得台灣的innovation(創新)是非常好的。」他觀察,台灣不僅基礎生物醫學研究人員(Basic researchers)技術扎實,更具備全球領先的本土半導體與科技產業,擁有豐沛的AI人才,「所以我們最近在看在台灣的投資案子,很多都是結合這兩塊,它可以徹底利用AI跟Bio(生技)結合在一起,做出一些新藥開發,或者其他的一些技術」。

攝影:陳睿緯
如何接軌國際?破除早期經費、臨床審查與跨國市場3大痛點
不過,台灣若想將研發能量真正轉化為商業價值,仍有痛點需要克服。盧冠達提出三大關鍵建議:
第一,強化早期基礎研究經費(Research funding)與創投投入
盧冠達指出,生技創新往往來自非常早期的實驗室研究,「而且有時候那個早期的研究,你也不知道他會找到什麼東西,永遠是碰巧的」,無法要求在短時間內就一定要產出既定結構。因此,除了呼籲VC與PE多投資早期創新,政府也應提供更多研究補助(Research grants),支持具創造力的學者。
第二,加速首次人體臨床試驗(First-in-human study)的審查速度
盧冠達坦言,台灣無法像中國一樣靠龐大人口與三甲醫院的病患數量(Volume)來比拚收案速度,但可以學習澳洲與美國「快速啟動(Fast start)」的精神。他建議,監管機關若想鼓勵創新,應思考如何提高對新藥風險的承受度、加快審查速度,讓新藥能更早進入第一期臨床試驗。
第三,組建跨國團隊,精準對接歐美市場需求
盧冠達點出,亞洲生技團隊最常見的痛點,就是「不太了解美國市場的運作」,若一開始選錯方向,研發出只在亞洲重要、歐美市場卻不重視的疾病藥物,後續開發與商業化速度就會受阻。
對此,盧冠達分享他的破局之道:「我們要去解決這個問題,主要就是找美國的團隊。」
以他投資的台灣新創為例,核心技術與藥物設計雖深耕台灣,但每個專案都延攬曾任職於美國大藥廠或丹麥諾和諾德(Novo Nordisk)的前高管共同參與,「做這種跨國性的團隊,其實對我們來講是蠻重要的,要找到對的人,就是協助我們加速,而且確保走向對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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