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爾街日報》近日報導,俄羅斯總統普丁提出由川普、習近平共同舉行三方峰會,討論烏克蘭戰爭,卻可能將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排除在外。
峰會雖尚未確定,卻令人想起一個歷史問題:小國的命運,是否又將由大國在談判桌上決定?
歷史不乏先例。1938年《慕尼黑協定》,英法德義決定捷克斯洛伐克部分領土的命運,當事國卻被排除在正式談判之外。1945年雅爾達會議,美英蘇三巨頭協商戰後歐洲安排,波蘭同樣沒有參與決策。
然而,比歷史重演更值得警惕的,是國際秩序可能發生的結構性變化。
1815年維也納會議後的「歐洲協調」(Concert of Europe),建立在大國對均勢與相互節制具有一定共識的基礎上。1945年後的國際秩序則強調主權平等、領土完整與國際規則,美國並承擔主要領導責任。
從霸權穩定理論(Hegemonic Stability Theory)來看,維持國際秩序不僅需要實力,更需要維護秩序的政治意願。
如果美國逐漸以大國交易取代制度承諾,而美中俄又缺乏共同認可的權力界線,世界面臨的恐怕不是另一個穩定的雅爾達體系,而是舊秩序受到侵蝕、新秩序無法建立的危險過渡期。
對台灣而言,更大的風險未必是川普真的「出賣台灣」,而是北京可能錯誤解讀美國的外交訊號,低估台灣抵抗的決心。
假設北京認為華府已逐漸默認中國對台灣的特殊支配權,同時相信台灣缺乏抵抗意志,便可能認定透過封鎖、有限軍事打擊或政治脅迫,即可達成「不戰而屈人之兵」。
但如果台灣沒有屈服呢?
北京將面臨兩難:退讓可能損害政治威信;升高衝突則可能引發原先不願承擔的戰爭。原本企圖不戰而勝的戰略,反而可能因為誤判而導致戰爭。
這正是嚇阻理論(Deterrence Theory)最值得台灣深思的問題。
日前沈明室博士以諾曼地登陸分析台海防衛,強調制空、制海、跨海投送與後勤補給的困難。這些軍事分析固然重要,但還有一項不可忽略的因素:抵抗意志(Will to Fight)。
再有利的地理天險、再堅固的防禦工事,若缺乏持續抵抗的政治決心,其嚇阻效果仍將受到限制。
這不是說台灣人民缺乏抵抗意志,而是台灣是否願意抵抗,與北京是否相信台灣會抵抗,是兩個不同的問題。
美國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CSIS)2024年《強化台灣韌性》報告,曾對台灣民間防衛準備及抵抗決心提出疑慮,並建議強化能源、通訊、民防及戰略溝通。
然而,中央研究院2026年「美國肖像」民調顯示,即使美國不出兵協防,仍有58.7%的受訪者表示願意不計代價抵抗中國攻擊。
兩者未必矛盾。民眾表達抵抗意願,不等於已具備持續抵抗的能力;具有抵抗能力,也不代表北京必然正確認知。
因此,台灣真正的挑戰,是如何將抵抗意志轉化為可信的嚇阻訊號。
這需要的不只是軍事預算與不對稱武器,更包括後備動員、民防訓練、能源與通訊韌性,以及跨黨派維護台灣安全與自由的基本共識。
尤其重要的是政治持久力(Political Endurance):台灣能否承受長期封鎖、經濟損失與社會壓力?政府能否持續運作?社會能否在政治分歧中維持基本團結?
這些都是北京評估脅迫能否成功的重要因素。
有人認為,共軍若攻台失敗,習近平的政治權威及中共統治合法性將受到嚴重衝擊。但這並非必然結果,更不能成為台灣安全的主要依據。
嚇阻的目的,不是等戰爭結束後證明侵略者犯了錯,而是在戰爭發生以前,就讓侵略者相信動武無法達成政治目標。
面對可能重返勢力範圍政治的國際環境,台灣既不能將安全完全寄託於美國承諾,也不應陷入大國一旦交易,台灣便無能為力的宿命論。
台灣必須以可信的防衛能力、持續的政治韌性及國際合作,提高任何武力改變現狀的成本。
大國或許可以在台灣缺席的情況下討論台灣的命運,卻不能因此假定台灣會接受任何安排。
台灣真正需要向北京傳達的訊息,不是我們準備打贏一場戰爭,而是我們有能力、有決心使侵略者無法達成其政治目的。
嚇阻最大的成功,不是戰爭勝利,而是讓戰爭根本不必發生。
作者簡介_湯先鈍 Simon H. Tang
美國加州州立大學富樂頓分校國際關係學者,政治學博士。畢業於國立台灣大學法律學系,亞利桑那州立大學企業管理碩士(MBA)、加州州立大學富樂頓分校政治學碩士,克萊蒙研究大學國際研究碩士與政治學博士。
教授與研究領域為國際關係理論、權力政治與東亞安全,聚焦美中競爭與台海戰略風險,並以現實主義視角分析國際局勢,長期批判過度樂觀的戰略敘事與簡化論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