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克手術刀,如何承載21克靈魂?跨越生死的11克是向死神搶命的意志!《11克,搶救生命的重量》是名醫陳晉興四十載行醫備忘錄,更是寫給病患、家屬與醫護的生命之書。
偏鄉的醫療困境
即使我自己也是出身偏鄉,對於鄉下地方醫療資源的匱乏並不陌生,但當我真正走進雲林的醫療現場時,內心還是感到震驚,那不是單純的軟硬體資源差距,而是整個醫療生態的不同。
第一天門診,一位病人坐下來看著我,他還沒有講自己的病情,第一句話就問:「陳醫師,你會在這裡待多久?」那句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背後其實藏著一種很深的無奈。
因為在雲林,醫師大多只是「過客」,從台北總院派來歷練個兩年,然後再回到總院升任主治醫師。就像是服兵役一樣,時間一到,人就走。最後留下來的,是還沒結束的療程,是好不容易才剛建立的信任尚,還有一群已經習慣不斷失去醫師的病人。
聽到病人問出這個問題的那一刻,我頓時語塞,但那個問題從此化作沉重的叩問,深深地迴盪在我心裡。後來,我在院內刊物寫了一篇文章,題目叫做《我不是過客,我是回家》,因為即使當時已有全民健保,但我真切地看到偏鄉的醫療資源依舊如此匱乏與貧瘠。
掩不住的貧窮與絕望
台大雲林分院的前身是署立雲林醫院,更早則是省立雲林醫院。早年當地人常自嘲,到省立雲林醫院看病,就是「走著進去、躺著出來」;甚至曾有憤怒的民眾在縣民大會上嗆聲,「乾脆把殯儀館蓋在雲林醫院旁邊好了,這樣最方便!」雖是玩笑話,卻赤裸裸地凸顯出當地醫療水準的低落。
全民健保的普及,掩蓋不住偏鄉醫療的貧窮與絕望,在雲林分院的急診室哩,幾乎每天都會出現被「丟包」的老人。家裡沒有錢,年輕人要工作、要養家,根本沒有多餘的力氣照顧長者,於是就把人送到急診室便轉身離開。更殘酷的是,有更多老病殘的長者,連被丟到醫院的機會都沒有,他們躺在家裡,沒有醫療、沒有照護,只能任憑自己慢慢被疾病吞噬,在無盡的病痛中離開人世。
雲林的貧窮,也反映在另一個問題上,那就是毒品。
雲林分院精神科門診的人數,竟然比台北總院還多!為了幫助戒毒,院方提供毒品的替代品「美沙冬」,這是一種口服的二級管制藥品,用來替代海洛因等劇毒,能安全地壓制戒斷症狀、降低對毒品的強烈渴望。毒品成癮者不需要掛號,也毋須留下病歷,拿了藥就可以走。
醫院提供的不只是醫療服務,更是維持治安的一道防線。因為當一個人被毒癮控制,在失去理智的情況下會做出什麼事,沒有人能預測。尤其是在斷癮的痛苦與對毒品的極度渴望驅使之下,法律與道德底線早已蕩然無存。除了常見的偷竊、搶劫,那些走投無路的成癮者,甚至會冒著生命危險,在深夜爬上高壓電線桿去剪電線,只為剝出裡面那一點點能變賣換毒的銅線。
結果,一個失手就是上萬伏特的高壓電擊,有人當場被電成焦屍、瞬間喪命;幸運活下來的,也被電得皮開肉綻、軀體焦黑成重傷。這些被緊急送醫的成癮者,一個接著一個,在急診室裡形成一幕幕驚心動魄的殘酷循環。
困乏中前行
以肺癌來說,在台大總院,肺癌一期的病人大約佔了六成,這意味著多數人在早期就被發現,但在雲林分院,肺癌一期的比例竟然只有百分之十五!反過來,一診斷就是第四期的病人,比例則高達六成。這樣的數字代表什麼?代表大多數的病患在走進醫院的那一刻,已經太晚了。
造成數字反轉的根源,不是因為雲林人不在意健康,而是因為他們沒有那樣的習慣,更沒有那樣的條件。在台北,很多人會定期做健康檢查;但在雲林,多數人對病痛是咬牙硬撐,等到最後身體真的撐不住了,才會無奈地走進醫院就診,但也因此常常一發現就是無法挽回的末期。
在這樣因病致貧、因貧延醫的惡性循環下,很多在都市理所當然的醫療,在這裡全是奢望。自費治療幾乎不可能,標靶藥物更是遙不可及。
來到診間的病患大多已是病入膏肓,體內腫瘤直徑十公分、二十公分,竟是司空見慣的常態!面對如此巨大的惡性腫瘤,即使病人想要活命,主治醫生根本沒有做微創手術的餘地,除了狠心大刀開胸以外,也沒有太多選擇。
有時候,病人就坐在你面前,你心知肚明在醫療上已經沒有太多可以做的,但他還是會帶著最後一絲渴求地問:「醫師,有沒有別的方法?」
那句話背後的潛台詞,其實是:「醫師,我還有沒有希望?」即使那個希望只是毫無根據的草藥、是密醫的偏方,但對走投無路的人來說,那是他們唯一負擔得起、能抓緊的最後一塊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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