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本書作者「小冬瓜」郭憲鴻是台灣知名「殯二代」,國中開始搬運遺體,跟著父親在殯葬現場長大,從事殯葬業20多年的他,見過無數生死告別、看盡家族爭產與人性冷暖。他分享一位無子女老教授,晚年由學生照料,臨終把遺產留給學生,其餘捐公益,消息一出,兄弟姊妹質疑遺囑造假提告,手足因此跳出來爭產。
官司一打就是7年,老教授的骨灰罐只能暫放在殯葬公司,這7年來,學生逢年過節上香、擺湯圓表達思念,兄弟姊妹卻忙於爭產未現身。作者從中體悟到,告別式不只是送別,有時候是家族幾十年愛恨的終極清算;而最後帶走的老教授,會是真正想陪伴祂的人嗎?
老教授無子女「遺產給學生」,兄弟姊妹現身爭產、官司打7年
我的公司裡,有個已經放了7年的骨灰罐,是另一場「戰爭」留下的殘局。
當時離開的是位老教授,老教授沒有子女,父母也早就已經不在人世,晚年時,都是學生在照料老教授。
老教授臨終前,為了感謝學生的陪伴與付出,立下遺囑,把遺產留給幾名學生,其餘捐出去做公益。
結果消息一傳開,老教授的兄弟姊妹立刻跳出來,主張老教授不可能把遺產全部留給外人,質疑遺囑造假,一狀告上法院。
老教授的骨灰罐放在殯葬公司7年無法下葬,彷彿「正在等人送祂一程」
這官司一打就是7年,老教授的骨灰也因此哪裡都去不了,只能暫時放在我公司。
很多人不知道,其實骨灰在法律上算遺產。但如果家屬對遺囑有爭議、繼承權又還沒釐清,就沒有人擁有處理骨灰的主導權。
只要任何一方反對,法院甚至可能會下「假處分」,禁止移動骨灰或進行後續的安置等行為。
在判決出來前,我當然不敢擅作主張,只是沒想到,這一等,就是7年。
這7年裡,老教授的學生們偶爾會來上炷香,過年過節還會準備些粽子、湯圓,擺在老教授的桌子前,跟祂說說話。
我和員工們都漸漸習慣了老教授的存在,好像祂是個坐在我們公司裡的老朋友,正在等人送祂一程。
學生逢年過節上香祭拜,兄弟姊妹顧打爭產官司「一次都沒出現」
然而這7年來,來探望的只有學生,那幾位質疑遺囑造假的兄弟姊妹,我卻一次也沒見過。
官司還在打,打完了之後呢?
骨灰將會被移走,事情好像總算是有了結果,但那真的是一個「告別」嗎?
這7年來,學生帶著感謝和思念來看祂,兄弟姊妹帶著質疑與不甘來對抗祂;一邊是祭拜,一邊是打官司;一邊是擺供品,一邊是蒐證提告。到底哪一邊才是真的愛祂?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祂一直在公司裡坐著,漫無邊際地等待。
最後把祂帶走的,會是真正想陪伴祂的人嗎?
20年殯葬業觀察:告別式不只是告別,有時是家族爭產引爆的人性清算
在殯葬業待得越久,我越明白一件事,就是我無法在短短幾天的治喪期內,看懂一個家族幾十年來的愛恨情仇。
我沒辦法替誰決定如何送別,沒辦法評斷誰對誰錯,更何況,有很多事根本沒有對錯,只有不同的立場。
儀式該怎麼辦、場地該怎麼挑、骨灰該擺哪裡……往往不是看誰最有道理,而是看誰出錢,看誰在家裡地位最高、話語權最大。
雖然我看多了這些拉扯與妥協,但每一次都很難平靜。到最後,我能做到的,永遠只有「相對好」,而不是「絕對好」。
有時候,看起來好像只有60分的做法,勉勉強強,還有點掉漆,其實已經是那個時刻、那個情境下,好不容易磨合出的結果,已經是全力以赴後的100分了。

我覺得人生有很多事都是這樣。盡力做,並不代表能符合每個人的期待,也不代表就能沒有遺憾,重點是,我們自己心裡能不能過得去,又是如何看待自己。
人在面對失去(不論是親人或財產)的時候,情緒常常比道理大,立場往往比儀式重。
告別式從來不只是告別而已,有時是一場充滿愛的道別,有時是一場劍拔弩張的清算。
而我們殯葬業者站在中間,只能盡力不讓事情發展到無可挽回的局面,想辦法陪伴留下來的人,撐過那幾天的混亂與失去,找到一種能夠安放悲傷的方法,慢慢累積面對未來的勇氣。
爭也好,不爭也罷;理解也好,抗拒也罷,最終,都要找出一個讓自己相對好過的方式。
「放下」與「放不下」,都是一種選擇。
作者簡介_郭憲鴻(小冬瓜)
1990年生,禮儀公司「冬瓜行旅」負責人,20多年殯葬經歷。
國小協助告別式備貨,國中開始搬運遺體,跟著父親在殯葬現場長大。曾逃離過,在父親病重時回歸,毅然接班。
從儀式裡思考生死的意義,並希望打造出與時俱進的儀式,符合現代人的禮儀需求。
透過殯葬禮俗、醫療、心靈、法律、財務等各領域專家協助,提供更全面的禮儀服務體驗,讓更多人可無憾面對生死。
並創立「單程旅行社」YouTube頻道,藉由探討各種生死議題,期望大眾不再懼談死亡,落實生命教育。
亦成立郭東修(冬瓜)生命教育紀念協會,幫助弱勢族群處理殯葬事宜。
經常受邀上節目,除了談生死,也談家人之間和解、安寧醫療、善終權等議題。
本文摘自三采文化《想你時,終於可以笑著流淚:從理解他人、世界到理解自己,關於愛與告別的生死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