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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北京故宮打開庫房交流的藏家

讓北京故宮打開庫房交流的藏家

萬蓓琳

藝文風尚

shutterstock

603期

2008-07-10 16:50

「坐亦布袋,立亦布袋,放下布袋,如何自在。」掛在辦公室牆上、清末民初名畫家王震畫作上的題字,正好充分點出石允文收藏藝術品的心境,也就是帶來快樂,而非負擔。

在豐年果糖台南市區辦公室裡一個角落的房間中,收藏著董事長石允文小部分的書畫,那天,牆上掛著的正好是清末民初畫家王震的布袋和尚,石允文說,「這幅畫要看的是王震的題字:『坐亦布袋,立亦布袋,放下布袋,如何自在。』」

這充分點出石允文收藏藝術品的心境,「藝術應該帶給人的是快樂,不是負擔,所以我不跟別人搶最熱門的畫家,我重視的是絕對值,好的才收,收的都是能讓自己開心的作品。」

石允文講得雲淡風清,但實際上,他所收藏的中國近現代繪畫件數高達七、八千件,涵蓋面從十六、七世紀到二十世紀中期,其中,最大宗集中在清末民初百花齊放的數百位畫家的作品,同時期的畫作,包括台北故宮、上海博物館等都只不過擁有三、四百件。

 

收藏之富,國際學者也讚歎

 

石允文說,清末民初是個動盪的時代,很多畫家從臨摹傳統大家的窠臼跳脫出來,不斷嘗試新的風格,「像張大千的二哥張善孖已運用解剖學的概念畫虎,甚至為了寫生而養了一隻老虎,遂有『虎痴』之稱。幾乎每位畫家都會跨領域創作,從山水、工筆仕女,到用色大膽奔放的花鳥畫。那是個至今都還未有人深入研究過的年代。」

 

他當場拿出一幅吳慶雲於清光緒三十三年(一九○七年)畫的(桃溪碧峰圖)解釋說,「這幅畫已受到西方單點透視畫法的影響,所以遠近人物大小不同,而且在鋪陳底色時,也運用了西方水彩的筆觸,這在中國繪畫史上是很重要的轉變。」

 

石允文收藏量之大,連專攻中國繪畫史的著名學者、前美國堪薩斯大學藝術系教授李鑄晉都歎為觀止。十幾年前,李鑄晉第一次到石允文家時,簡直嚇壞了,他直說,「我一輩子看過的畫都沒有你家的多。」當時他在台灣待了三天,每天都是早上九點就來看畫,直到半夜兩點才肯回旅館。

 

去年石允文從收藏中整理出五百件畫作,分三批在高雄市立美術館展出,展覽的同時,也舉辦中國近代繪畫史研討會,當時高齡已八十四歲的李鑄晉堅持要來參加。致詞時,這位一輩子研究中國畫的大師謙虛地表示,「我一直到看完石先生的收藏後,才知道什麼叫作中國近現代繪畫。」

 

投入之深,計畫出版八十冊

 

石允文也是國內著名的企業家收藏團體清翫雅集裡最年輕的成員,經常接觸政商名流收藏家的鴻禧美術館副館長廖桂英說,「在企業家裡,石允文收藏的心態與眾不同,他不以收藏珍稀作品為滿足,他是以作學術研究的心態,全面地收藏含括一、兩個世紀的畫作,而且每位畫家的作品數都能超過百件以上,相當難得。」

 

石允文收畫,也大方提供給學術界做研究,八年前他還在台大藝術研究所兼課,專教中國近現代書畫研究與書畫鑑定,而且是用真跡上課。去年他成立了雅墨文化出版社,開始將手上收藏按畫家逐一集結成冊,他的目標是一個月出一本,第一階段要出八十本。石允文戲稱自己像「畫的餐廳,要看什麼畫,點了我就拿得出來。」與其他專愛高價珍品的企業家相較,廖桂英覺得石允文彷彿現代的儒商。

 

對於收藏,石允文心境是開放的,他不願與別人競爭,也從不賣出手,以免染上利益交換的味道。石允文收畫的原則是,「專揀便宜的珍品,買了太貴的畫只會變成負擔。」但要練到能不買到假畫,他花了近三十年的工夫累積自己的鑑賞力。

 

啟蒙之早,高中時就買畫

 

石允文對繪畫的喜愛,其實最早是從古典文學中啟蒙,「我念國中時,國文課本裡全都是文言文,老師上課不只教課本,還會出燈謎讓大家猜,因此我們班國文程度都非常好。」當時的石允文更是其中的佼佼者,放學後還會去老師家多學點東西,於是在國文老師的調教下,他從秦漢時期的古文開始讀起,「老師還要求,既然要學古文,就要學會斷句。」這樣的訓練,讓他日後精於辨讀畫上的題跋,也能從鈐印判斷古書的真偽。

少年時期的石允文就非常迷戀中國文物,高中時,不僅自己能畫國畫,只要是寒暑假,他就上台北逛故宮、歷史博物館以及當時蔡辰男在襄陽路一號創立的國泰美術館,「尤其是國泰美術館對我的影響最大。」


那時剛好裡面收藏展示的就是清末民初畫家的書畫,「有時逛完國泰美術館出來,在畫廊就可以看到裡面展示的畫家作品。」所以,十八歲那年,他就花了一千元買下生平第一幅畫,他說,「那種激動,跟看故宮文徵明等人畫作是完全不同,故宮裡的收藏只能欣賞,但國泰美術館展的作品就近在眼前,可以買得到。」這樣的經驗,讓他一頭栽進中國近現代書畫收藏的世界。

高三那年,他有一次又到歷史博物館逛,那天剛好有老一輩的畫家金勤伯,也就是清末民初北京畫派大家金城的姪子當場揮毫,石允文在一旁看了心儀不已,遂拿出自己畫的扇子給老先生看,金勤伯看了一眼,問說,「這是你自己畫的?」石允文點頭,金勤伯立刻說,「等會兒沒事的話,跟我回家。」

因緣際會之下,年少的石允文與當時已七十歲的金勤伯結為忘年之交,只要沒事,金勤伯就會帶著石允文到處看畫,到老一輩藝文圈聞人如臺靜農等人家中串門子,聽他們聊畫、講古,知道了許多近代畫的典故,也因此結識了黃君璧。這時期,石允文賞畫、鑑畫的功力已經不同於凡人。

 

熱切收藏,置產金半數買畫

 

但真正讓石允文躋身收藏大家之列的機會,則是發生在他去美國留學時。當時正逢中國文革結束,改革開放初期,有高幹子弟帶了八個貨櫃的中國書畫到美國,友人知道石允文喜歡,特別通知他去買畫。但第一天,他空手而歸,「因為有幾萬件,實在太多了,根本不知從何選起。」第二天再去,他先問了坐在門口的老先生,那老先生對他說,「立軸的大畫先挑,再來是長的卷畫、冊(冊頁)、屏(四條或六條的屏幅),這些格式都是畫家較稀有的作品。」


他照這幾個方向去挑,一口氣挑了兩千多件,花了兩百萬美元,「那次買的畫就構成我現在收藏的基礎。」其中當然包括了張大千、黃君璧等人早期的作品,甚至是齊白石、傅抱石等人的作品。石允文說,「後來我知道那位老人原本是北京琉璃廠古玩商出身,他指點的挑畫原則至今都還適用。」不過,原本父母是讓他帶錢去買美國房地產,卻被他拿去買別人看不懂的畫,讓他著實被念了好久。

一九八七年回台灣之後,他依舊經常跑到香港瘋狂買畫,尤其是集古齋,「一出手就是以百件計。」逐漸累積到今日的數量,成為中國近現代繪畫收藏最齊全的收藏家。拜忘年之交金勤伯之賜,石允文也結識了大陸老一輩的文物專家,九○年代上海博物館館長汪慶正來台灣,專程到石允文家看畫,一看之下流連忘返久久不肯離去。之後石允文到上海博物館、北京故宮等處,這些學富五車的老館長們知道他是個認真的收藏家,都願意破例讓他出入庫房重地觀賞珍貴收藏。


在美國他雙修了藝術史碩士,那時他就開始整理自己的收藏,拍照、建檔。後來發現一幅黃君璧一九二九年的作品,回台灣後,他特地送去給黃君璧,黃君璧一打開畫軸,眼淚就流了下來說,「這是我當年送給大哥的畫。」原來,黃君璧早年能出國留學,全受大哥的資助。不過,隔天黃君璧又把畫送還給石允文,他說,「我相信你能保存得很好,只要給我一張照片就可以了。」這是石允文與老畫家過人的情誼。

 

興趣之廣,清代錢幣也收藏

 

石允文不只愛畫,只要中國文人書房內的文房四寶如古墨、古硯,他都收藏,甚至還收藏清代古錢幣,為了辨識錢幣,石允文還特別去學滿文,「那不會很難,只要搞懂五十六個代表省分的字就好了。」 除了收藏,他與太太都愛畫畫,石允文年輕時曾得過全省美展國畫組第二名,他開玩笑地說,「我太太原本也畫國畫,但她發現畫得沒我好,轉而改畫油畫。」


對於藝術,石允文知道自己有天分,但他從小就明白身為長子要承接家族企業的責任,「也許等到退休之後,我會重拾畫筆,再享揮毫之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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