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本書作者謝宛婷是安寧緩和醫療的專科醫師，長年推動緩和醫療教育、社會宣導，也在台南開書店。43歲的她，從事安寧醫療已16年，陪伴近萬個病人走過人生最後一段路。在一次次告別裡，她體悟到：善終是一種歷程、心境、情緒、關係、靈性的平靜，她常說一句話：「善終，永遠是給有準備的人，而不是有地位的人。」
其中一段經歷，讓她難忘，她陪伴即將呼吸衰竭的爺爺，完成「想吃楊桃」的心願，爺爺連續3天開心吃楊桃，成了人生最後的滿足，她因此獲致「楊桃先生」的稱號，也了解到醫學不止治病，更是為了圓滿生命。
差點被砍掉的楊桃樹，改變了一段人生結局
楊桃的故事是這樣的：接手欲開設書店之老屋初始，庭園植栽凌亂，而我心儀苦楝樹，甚想植栽一株，然整理庭園的時節，無適合移株。
園藝師傅建議我先保留庭院中原有的楊桃樹，因已生長30餘年，枝繁葉茂，也甚是好看。待來年春日，再砍除它，改為栽種苦楝樹。
殊不知，此間承載推動「活好，過好」之生死識能的書店老屋，默默地也有了它的靈性。
楊桃結果豐碩，即便在冬日，都認真結果。雖數量無法與夏日並提，但實是市區罕見。
楊桃花小巧，卻清香紅豔，繽紛落地時，讓人憐愛，直讓人想起明代鍾芳所寫的〈楊桃花〉。
〈楊桃花〉描寫楊桃花開時，細小的花枝看似纏繞在長滿碧綠色葉片的枝幹上，當風吹過時，才會顯現出胭脂般鮮紅的色彩：花發纏交碧玉枝，疏風時復露胭脂；莫緣幽僻輕顏色，穠綠深藏亦一奇。
楊桃的花小，只有走近，才能親眼感受到它的鮮豔。無論是努力地結果，還是不招搖爭豔，卻吸引人的小花，都讓人感受到它想要留在原地的生命吶喊。
原定的移株時節已至時，尚在尋找欲更換的新樹，楊桃樹卻讓我成了楊桃先生（此處的先生指醫師），並因此讓我徹底打消了砍除它的念頭。
爺爺臨終前的最後心願：想吃楊桃
那時是春初，我在安寧居家服務中，照顧一位即將呼吸衰竭的爺爺。
前段治療的醫師非常晚才將爺爺轉介給安寧照顧，因此我們碰面時已知，約莫只剩3、4天，可以盡可能讓爺爺臨終舒適。
也因此，格外地花了較長的時間，與家人聊天，拼湊家人之間的關係、心願，以及照護上需要釋疑的困難，並且試圖趨緩家人需要極快面對爺爺離世的衝擊。
在陪全家人聊天時，意外得知爺爺很想吃楊桃，但遍尋市區，還不到結果時節，都買不到。
那刻，我忽然知道，上天揀選我成為他的醫師的原因是什麼了。
不因為我的醫術與多年在安寧照顧的經驗，而是因為我恰好為了開一家書店，尋得了一處老屋，門口有一棵楊桃樹，連在冬日都很會結果的楊桃樹。
爺爺連續3天開心吃楊桃，成了人生最後的滿足
雖然沒有寫下楊桃醫囑，我在向家屬說明臨終的病人如何放心、安全地飲食後，請店裡員工預備了楊桃、楊桃蜜餞與楊桃汁，讓家人去取。
後來安寧居家護理師告訴我，爺爺連續3天很開心地吃著楊桃，還嚷吃不夠。
數日後，爺爺如我們初見面時所預估的時間，便安詳溘然長逝了。
家人雖然悲傷，但很是感謝。
他們陪伴摯愛父親的最後幾日，不必擔憂極度不適的呼吸喘，可以安心地使用經過我們解釋與開立的嗎啡，以及護理師教導的合宜照護技巧，同時亦沒有因為無謂的焦慮，而過度限制父親的飲食，讓他能在自己當下最思念的食物上得到了滿足。
▲照片為文章配圖，非當事人照片（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照護不只是開藥與治療，還有陪伴、理解與安全感
這就是我為什麼獲致了楊桃先生的稱號。倘若是依法行醫，亦不關注發生在病人以及其周身的現象與生活全貌，那麼再好、再合規的藥方與治療，也無處著力。
甚至連一點充滿人味的關懷都沒能付出。那十分之一遭受毒蛇吻咬的病人之命，非但留不住，那十分之九雖不會致命，但承受極大恐懼與疼痛的病人，卻也只能領得一張冰冷與不帶感情的藥箋。雖終究無礙，卻也無法蒙生被照顧的安全感。
醫病之間的隔閡，在一門講究人與人的互動之專業上，盡顯諷喻。
我於是想起其實西醫教育中，也有這樣的箴言：To Cure Sometimes, To Relieve Often, To Comfort Always.（編按：有時能治癒，常常能減輕痛苦，但永遠都要給予安慰。）
若在精湛的醫術之外，能看見醫學的極限，並願意以人的本質陪伴與膚慰，那不只是名醫，更是明醫，亦是求治者之甚幸。
楊桃樹用它30餘年的生命，以及無聲的引領，讓我再次看見自己的卑渺，卻也欣喜、領受與臣服宏大宇宙的處處智慧。
作者簡介_謝宛婷
醫師（奇美醫院緩和醫療中心主任；成大醫學系人文暨社會醫學科兼任助理教授；「版本書店」主理人）
奇美醫學中心「傑出教師與跨職類教學特殊貢獻」終身獎
奇美醫院緩和醫療中心主任，成大醫學系人文暨社會醫學科兼任助理教授、版本書店SüRüM Bookstore創辦人。曾獲頒院內傑出教師與跨職類教學特殊貢獻的終身獎。
1983年生，台南人。本身是安寧緩和醫療、家庭醫學與老年醫學的專科醫師，長年推動緩和醫療教育與社會宣導。
工作場域從病房到民宅，治療意圖從病徵到人心，對文學、哲學、法學、社會學、人類學、心理學和行為經濟學充滿興趣。
目前為成大法律所博士候選人，正力行成為法律和生命科學之間的轉譯者。
以演說、影視、各式文章寫作以及社會參與，傳遞醫療自主、醫病溝通、關懷倫理、生死哲學、醫療人權的理念與醫療實務經驗。學術研究以病人自主權、醫療決策行為、安寧照護公共政策為主。
本文摘自寶瓶文化《生命的最後一刻，都活得像自己：安寧照護的真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