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無法預想自己到七老八十，會變成一個怎樣無助、或如何痴橫的老人。衰老，不是增加幾條皺紋而已，而是會把生活裡原本最簡單的一些事，攪成了千頭萬緒。沒走到那一步的人，都只是霧裡看花。
時間總是不夠用。跑銀行存錢領錢刷本子。去郵局寄包裹。去乾洗店拿衣服。去租片店還片。去買衛生紙洗衣粉。去便利商店買牛奶果汁吐司，利用那裡的 ibon 買每週來回花蓮的火車票。記得要繳管理費。
記得要繳信用卡帳單。記得要繳房屋稅地價稅所得稅。注意父親每個月三種不同門診的掛號日期。注意印傭最近是不是偷懶老給父親吃麥當勞。抽血報告出來沒？為什麼又要驗尿？水管漏水了。冷氣要加冷媒了。又要預約洗牙了。該理髮了。該給傭人發薪了。該洗廁所洗廚房洗床單了……
這些都還是日常生活所需，還不包含我備課、改學生論文、寫稿、演講、錄廣播、參加評審、研討會等等等。我的口腔裡長了個息肉，竟然從去年十月發現就一直沒時間去割除做化驗。
總算下定決心抽空去動了手術。化驗報告出來說是良性，我才發現，我壓根兒連擔心萬一是惡性的時間都沒有。
是我自己太沒有效率嗎？還是因為一個人現在要兼顧父親的生活？如果現在的我已經有點不堪負荷，等我年紀再大一點，我還應付得過來嗎？
距離老這個字又更接近了，這種感覺日漸鮮明起來。
去郵局領稿費，越是心急，號碼燈越是不閃。放眼一瞧，年老長者占了大多數。這邊是一對銀髮老夫婦，不知道第幾次遺失提款卡又來重辦，那邊是一位歐巴桑怎麼也聽不懂辦事人員跟她解釋，為什麼她不能自己領走死去老公的壽險金：「妳的小孩都有繼承的分，這又不是我規定的！」一位拄著拐杖滿口鄉音的老爺爺抓了一把支票在手上，嗚哇嗚哇沒人聽得懂他到底想幹嘛，一旁的人都覺得他一定會弄丟那幾張支票而莫不捏把冷汗……
看著這群無人幫他們跑腿處理事務的老者，掙扎著在這個資訊紛雜多元的快速變化社會裡求活，我原本的焦躁不耐煩立刻化成了同理心。在萬事皆將以電子網路服務取代人工的不久將來，我這種現階段就已跟不上e化腳步的中年人，老來處境比起眼下的這群只會更慘。至少他們還能找到一個真實的窗口，而不是虛擬的語音按鍵。
同時，我彷彿看見我的父母，在我尚未回國的那些年，勢必也同這些老人一樣，戰戰兢兢地自力更生。那時才三十多歲的我，何嘗想過生活雜務可能對他們造成的負擔？因為他們從來沒跟我抱怨過，讓我一直以為，我的父母是很能獨立生活的老人。
母親死後，父親恐怕才明白快樂銀髮族不是吃喝玩樂就好了。沒有了母親有條不紊的家事管理，他開始捉襟見肘，生活終陷入一片混亂。存摺印章開始找不到了。屋內也不打掃了。衣服不洗了。內衣褲只管一直買新的，襯衫長褲統統送洗，然後洗衣單也找不到了。連攝護腺肥大，排尿早已不順，卻仍諱疾忌醫拖到不可收拾……
對了，醫院才更是高齡化社會的最佳縮影。獨居老人突生急病時該怎麼辦呢？
我們都無法預想自己到七老八十，會變成一個怎樣無助、或如何痴橫的老人。衰老，不是增加幾條皺紋而已，而是會把生活裡原本最簡單的一些事，攪成了千頭萬緒。沒走到那一步的人，都只是霧裡看花。
如果有人要以老人養護政策做為競選總統的主要政見，我在心裡已經投他一票。
（本文選自全書，張若儀整理）
作者：郭強生
出版：天下文化
書名：何不認真來悲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