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多歲的阿姨站在斑駁的樓梯間,正慢慢地扶著欄杆往上走。她說,年輕時從來不都覺得爬樓梯是件辛苦的事。「那時候覺得很正常啊,誰會想到老了爬不動?」
她是在1984年住進這裡的,一住就是40多年。她喜歡這裡的安靜,也喜歡窗外的風景。可是房子老了,就像人一樣開始發出各種求救訊號,像是天花板漏水、牆壁剝落,還有灰塵不停地從裂縫中掉下來。
她指著媳婦的梳妝台說:「每天就是這樣一直掉、一直掉,怎麼擦都擦不完。」她說這些話時的語氣十分平靜,彷彿在說一位陪伴自己多年的老朋友。
「我只是希望,有一天可以搭電梯回家。」她的願望其實很簡單。她笑著想像新家的樣子,有停車位、有電梯,但窗外吹拂的還是熟悉的風。
而說著說著,眼眶卻紅了。「我都70幾歲了,這輩子還有機會看到房子重建嗎?」
她的孫女才3歲,常常天真地問她:「奶奶,我們什麼時候可以搬去有電梯的家?」
於是她偷偷向菩薩許願:「拜託讓我活到那一天。無論如何,我都想親自住進新房子。」
台灣社會對於都市更新的概念,長期以來一直存在著一種近乎集體性的誤解。
多數人認為,都市更新只是「時間問題」,只要等得夠久、談得夠多,最終總會成功。甚至不少老屋持有者抱持著一種期待,認為有朝一日可以「一坪換一坪」,還有機會讓資產翻倍。
都更為何這麼難?都更同意率78%,住戶問「不簽會怎樣」讓全場變調
曾經有一場幾乎快要成功的說明會,會議室裡擠滿了人,有年長的住戶、中年夫妻,也有幾位年輕人。空氣有點沉悶,但氣氛其實不差。
台上的簡報已經講到最後一頁。
「目前的同意比例已經達到78%,」主持人的語氣中帶著一點壓抑不住的期待。「只差最後幾戶,我們就可以正式往下走了。」
現場一片安靜。那種安靜不是冷場,而是一種「好像快要完成什麼」的凝結感。
就在這時,一位住戶站起來。他沒有大聲說話,也沒有情緒失控,只是平靜地問了一句:「我想問,如果我現在不簽,會怎樣?」
這句話讓整個會議的氣氛瞬間改變。原本的「即將完成」,變成了「重新開始」。
當那位住戶問出那句話時,其他人心裡其實也在想著同一件事:「如果我再等等,結果會不會比較好?」「如果最後才簽,條件會不會更優?」「如果別人先簽,我是不是可以先觀望?」這種現象,在經濟學裡有個很有名的描述:「個體理性,導致集體不理性。」
這些念頭都很合理,沒有一個不理性。但問題在於,當每一個人都這樣思考時,事情就不會往前走。
這就是都市更新最核心的困境。不是大家不想合作,而是每個人都在等待「更好的時機」;不是條件不夠好,而是每個人都在想「還能不能更好」。從個人的角度看,這是理性,但從整體來看,這是讓整個系統停滯的關鍵。
當我們問「為什麼都市更新會卡住」,真正的答案往往是那個讓每一個人都做出「看起來正確,但加總起來錯誤」的選擇。
都更在卡什麼?老房子等久就能都更?100案只有2案改建「成功率僅2%」
然而,當我們拿掉情緒、回到數據,會發現一個極為殘酷的事實:都市更新不是慢,而是大多數根本不會成功。
從實務流程來觀察,一個都市更新案要真正完成,至少會經過3個主要關卡:
一、整合達到送件門檻,也就是由地主或建商自行劃定地區同意比必須達到80%,政府劃定應該實施都市更新的公劃地區則為75%。
二、通過各直轄市或縣(市)政府審議並核定實施。
三、克服成本壓力(包括營建與物料成本、金融與資金利息、地主安置與搬遷補償,以及專業經理與行政規費成本等),順利執行改建。
但根據實務經驗推估,能在5年內完成整合並且達到送件門檻的比例約為20%,送件後能夠通過核定實施的比例約20%,核定後最終真正執行改建的比例則約50%,換算後的結果是:0.2×0.2×0.5=0.02(即2%)。
換句話說,100個都市更新案最終能在10年完成改建成功的,只有2例。
這不是誇張,而是結構性的現實。
再進一步檢視台北市2021至2025年的數據(參下表),可以發現一個明顯的現象:送件數在增加,但核定數幾乎沒有變化。這代表什麼?制度的處理能力沒有提升,市場的壓力卻正在累積。
也就是說,有越來越多案子擠進了審議體系,但能通過的數量並沒有因此而增加,結果就是排隊等都更的時間變長、各項審議時間和發照動工期變久、成本變高,最終導致更多案件在後期被迫放棄。
| 年份 | 都更送件數 | 核定實施數 |
|---|---|---|
| 2021 | 122 | 37 |
| 2022 | 176 | 40 |
| 2023 | 192 | 38 |
| 2024 | 274 | 37 |
| 2025 | 177 | 36 |
房子市值2千萬卻「一毛也變不出來」,掛牌2年沒人看屋出價
目前社會最大的問題,在於一個根本性的誤判,也就是把都市更新當成「一定會發生」的事情。但從數據來看,更接近的真相是:都市更新是一個低機率事件。
這對老屋持有者而言,代表你不是在等待改建,你是在賭一個2%的機率。
而時間拖得越久,當房屋逐漸老化、市場需求下降,其價值也持續流失,最終出現的可能不是重建,而是資產貶值。
即使實價登錄周邊還有每坪80萬元的行情,但真正想要賣屋變現的時候,可能掛牌2年也沒人來看屋、出價。也就是說,雖然擁有價值2千萬元的資產,可是一毛錢也變不出來。
倘若都市更新如此重要,為什麼在台灣執行起來這麼困難?原因很簡單。因為都市更新不像一般的建設案,它不是一塊完整土地由單一業者進行開發,而是需要整個社區的住戶共同參與。
當整合進入最後階段時,往往只剩下少數幾戶住戶仍未同意,他們各有不同的理由,像是有人希望提高條件、有人擔心生活改變、有人捨不得老房子,當然也有人只是無法做出決定。無論原因為何,這些住戶往往成為都市更新中最關鍵的一群人。
從某種角度來看,都市更新其實不是一個建築問題,它是一個社會問題,涉及利益分配、心理預期、信任關係和家庭決策。如果不能理解這些問題,就很難順利推動都市更新。也就是說,都市更新過程中最關鍵的問題,即為什麼最後10%住戶決定了整個更新案的成敗。
都更3大難題
如果台灣要真正推動都市更新,就不能只停留在放寬條件、提供補助、強化宣導等方面,真正需要面對的是3個根本問題:
一、誘因設計是否正確?是否仍讓「拖延」有利?
二、審議效率是否提升?是否能消化不斷增加的送件量?
三、成本結構是否合理?是否讓開發具有可行性?
回到最核心的問題:都市更新為什麼困難?正是制度的設計沒讓正確的行為發生;它讓錯誤選擇變得合理。
如果這個問題不被正視,那麼未來要面對的不只是都市更新停滯,而是老屋持續累積,使得城市機能退化,資產價值產生結構性下滑。而那時候我們才會發現,問題不是都市更新太慢,而是我們從一開始就低估了它的難度。
因此,當成功率只有2%時,都市更新就不是政策,它是一場機率遊戲。就像一開始提到的70多歲阿姨,她輸掉這場遊戲的代價,可能就是再也等不到搬進新家的那一天。
作者簡介_胡偉良
品嘉建設集團創辦人、品嘉營造董事長、老屋改建協會理事長,畢業於台灣大學土木工程學系,並取得商學、法學兩個博士學位,兼具工程、管理與法律的跨領域背景。
畢業後通過國家高考,取得技師執照,先後跨足建材、營造及投資興建領域,長期投入都市更新、危老改建及房地產制度改革。
面對台灣住宅快速老化問題,他始終認為,都市更新真正的目的,不只是拆除老屋、興建新樓,最重要是改善居住安全、提升生活品質,並推動城市的永續發展。
於是他一步步從危老改建切入,先做新北,再攻台北。在他眼中,都更不只是拆除與重建,更是一種城市與社區的重生。
除專注於本業,工作之餘亦勤於筆耕,以精闢觀點分享正確、專業的房地産知識,相關文章散見各大媒體、社群網路平台。
本文摘自遠流出版《當房子老去:從人性、制度到共識,找到都市更新真正的解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