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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台灣媒體人深思:為何韓國一個新聞主播,竟能把朴槿惠拉下總統之位、送入監牢

▲韓國王牌主播孫石熙

知韓文化協會執行長/朱立熙

焦點新聞

照片提供:孫石熙

2019-12-23 17:17

在媒體競爭的戰場上,若只注重收視率,
只會徹底斷送批判監督、重視公共性的理念,
因此,我不能坐以待斃,必須把我們的歌唱下去。

孫石熙曾是MBC當紅主播,卻因領導、參與罷工而被捕入獄,爾後,他帶領JTBC揭發朴槿惠閨密干政、文在寅接班人性侵等重大事件,成為韓國最具公信力的新聞人。

本書在韓國出版於1993年,書名正是以蟋蟀嘹亮、不停歇的叫聲,比喻新聞人當無畏權勢、勇不放棄、傳達真相的理念。這是孫石熙目前唯一一本親筆撰寫的著作,2004年後即在韓國絕版超過10年以上,今首度以繁體中文版形式重新問世。

孫石熙寫下此書時,正值1992年MBC工會罷工落幕之後,當時孫石熙37歲,他以青年的熱血與對堅持媒體公正性的熱忱,寫下走過的動盪年代及啟發,包括許多韓國歷史上重大新聞事件,以及參與罷工的經歷,堪稱一本韓國近現代史與韓國媒體發展史。

無論是過去或現在,臺灣或韓國,媒體受財團、政黨箝制,新聞娛樂化、假新聞等問題幾乎到了每況愈下的地步。藉由了解孫石熙對新聞一路走來的堅持與理想,做為臺灣讀者思考媒體處境與未來的借鏡。

 

足以拉下總統、撼動社會的媒體人力量

 

韓國人應該沒有人不認識他,孫石熙,一家電視臺的晚間新聞主播,能夠連連以獨家報導砲轟總統的失政與貪腐弊端,最後迫使朴槿惠被罷免,並遭收押、求處重刑,孫石熙能開創如此局面,全世界大概沒有任何主播可以跟他分庭抗禮了。

 

八○年代末,他在MBC電視臺當主播時,我已經離韓返臺,所以我知道他,是過去6年他在JTBC當社長兼主播以後了。在「崔順實干政醜聞」爆發前,我對孫石熙的認知,僅止於他是一個敢於挑戰威權的主播,而且幾乎是「反政府」的急先鋒。我在政大開設的「新聞韓語」課,就以JTBC的新聞當教材,要求學生每週解讀他們家的新聞或專題報導。

 

保守媒體集團下,走出進步風格的電視臺

 

有趣的是,JTBC隸屬於三星集團旗下的中央傳媒集團,中央傳媒集團的母公司是《中央日報》,一家以財經新聞見長的綜合性報紙,政治屬性極端保守,也被視為韓國的《華爾街日報》。若以臺灣情況比喻,大概類似中央傳媒集團同時擁有一家支持國民黨的報紙,又有一家親民進黨的電視臺,政治立場南轅北轍,但集團會長洪錫炫也給足孫石熙空間,讓他去衝鋒陷陣。

 

據說干政案爆發後,朴槿惠總統曾兩度把三星集團實際的掌門人副會長李在鎔找進青瓦臺面談,要求他叫中央傳媒集團會長洪錫炫撤換JTBC社長孫石熙,但是李在鎔面有難色的回報朴槿惠:「我無法干預我舅舅的事業。」朴槿惠於是又透過洪錫炫身邊的有力人士施壓,但是洪都不予理會。

 

洪錫炫說,政治勢力確實造成壓力與脅迫,他也坦承,縱容JTBC孫石熙對政權的揭弊,讓他在保守陣營失去了很多朋友。但他也成功的在中央傳媒集團內部,建立起保守與進步的不同企業文化,讓他頗為自豪。

 

洪錫炫的父親洪璡基曾當過法務部長,三星集團創辦人李秉喆延攬他進三星,請他掌管《中央日報》。他也是李秉喆的姻親,李秉喆的接班人、三子李健熙娶了洪璡基的長女洪羅喜。李健熙中風後,就由獨子李在鎔掌管三星集團。

 

曾在盧武鉉政府擔任韓國駐美大使的洪錫炫,2018年11月接受自由派的「基督教廣播(CBS)」的《No Cut News》節目訪談表示,他會延攬孫石熙這批「外人部隊」加入JTBC,是著眼於他的代表性、一流意識與專業性。他並不設定也不干預JTBC的新聞方向與政策,希望它能具備獨立性與批判性,使韓國的媒體界產生地形與風土的變貌。所以,洪錫炫可說是孫石熙的伯樂,讓這匹千里馬能夠狂奔於無際的曠野,JTBC才得以在短短五年間大放異彩,獨占韓國媒體的鰲頭。

 

 

深受韓國大眾信任,廣及不同世代

 

我承認對2012年、JTBC創臺前的孫石熙了解並不多,因此特地問了3位韓國朋友對他的評價。因節目而與孫石熙相識的「大韓民國歷史博物館」館長朱鎮五教授說:「他是我所認識的人當中,自律最嚴的人;在電視臺當主持人必須沉著冷靜,但實際上的他又非常溫馨、懂得為人設想。」

 

而韓國年輕世代又如何看待孫石熙呢?臺大社會研究所碩三的金俊植告訴我:「他是韓國最受尊敬的媒體人,以前主持的《一百分鐘討論》等節目,就已經讓他站上事業高峰,但他並不就此滿足,到了新的電視臺後又接受了更嚴峻的挑戰,以追求真相為原則,在短時間內就把JTBC打造成最威權的媒體。尤其他在揭發干政案中扮演了主導性角色,我認為,他展現了公正的媒體真的能夠改變世界。」

 

一位在臺韓商職員、臺大EMBA學生申聖贊也說:「JTBC雖隸屬於保守的《中央日報》,但在孫社長帶領下,報導內容跟《中央日報》有很大不同,滿多年輕人喜歡他。」根據「最受信賴的媒體」調查,JTBC以19.9%排名第一,其次是YouTube 為16.4%,KBS則以14.7%排第三;最受信賴的媒體社長中,JTBC的孫石熙社長以21.6%排名第一。」

 

由於臺灣閱聽眾對孫石熙的認識,應該僅限於少數通曉韓語、也常收看JTBC《新聞室》新聞的人,所以借用不同世代的韓國觀眾對他的評價,來評鑑這位韓國王牌主播,我認為應該是中肯且可以相信的。

 

 

讓媒體人的力量足以改變社會

 

本書雖然是孫石熙記錄他在MBC電視臺工作,從一路晉升到主播,以及參與工會抗爭、被捕坐牢的經歷,但文中記錄了七○、八○年代韓國發生的許多重大事件,包括全斗煥蓋「和平水壩」斂財、70多名邪教「五大洋教」信徒集體自殺、韓航班機遭北韓間諜炸毀等,多數事件幾乎已被世人遺忘,本書就當成現代史來讀,也會讓人興味盎然。

 

孫石熙寫下這本回憶錄式的書時才37歲,正值當新聞主播不久,還未走到今天的成熟與威權性。但捧讀本書,不免讓我感到汗顏。臺灣有哪一個電視主播能在37歲時,寫出這樣的書呢?

 

一位傳播學者曾經批判臺灣的媒體工作者,會寫文章的都去了報社,不會寫文章才去做電視,頂多只能出版被譏為「口水書」(錄音檔轉逐字稿)的作品。但孫石熙畢業於國文系,本身就具備文字寫作能力,加上採訪實務與播報經驗,以及對新聞的熱情與鍥而不捨、追根究底的精神,才造就他今天的主播地位,甚至成為足以撼動總統地位的媒體人。

 

缺乏第一線採訪實務經驗、現場的歷練,絕不可能成為有深度的主播,充其量只能視為「讀稿機」,更遑論寫出一本具備眼界與理想的作品。我相信臺灣新聞圈不乏如孫石熙一樣的千里馬,卻尚未看見媒體老闆有像洪錫炫那樣的伯樂。當新聞也像綜藝節目一樣,要靠15秒一次的收視率調查決定能否賣錢,臺灣的新聞臺恐怕再過300年,也培養不出一個孫石熙。

 

當然,我輩媒體人自己更要具備挑戰威權的勇氣,拒當政治人物的傳聲筒,更不能依老闆的意識型態發聲、只為反對而反對,藉由孫石熙的堅持理念,期與臺灣媒體人共勉。

 

本文為知韓文化協會執行長 朱立熙為《蟋蟀之歌:韓國王牌主播孫石熙唯一親筆自述》一書所寫之推薦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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