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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痕下的金牌夢 拚命三娘楊合貞

疤痕下的金牌夢  拚命三娘楊合貞

陳亭均

情感關係

攝影/林韋言、世大運組委會提供

1084期

2017-09-28 10:54

小學一年級時,報紙送的一雙輪鞋,開啟她至今17年追風的日子,一個女孩家,練到身上都是傷疤,阿嬤很介意,但她說「我不太在乎!」摔跤了,她第一個念頭是,「滾一滾趕快爬起來」繼續衝刺。

夏天的太陽精神最好了,尤其在南部,它更老掛在天上捨不得落下。台南大灣國小練滑輪的跑道,剛好夾在操場外圍的PU田徑道和中央的籃球場之間,瀝青鋪成,上頭不知道為何總沾著許多老紅鐵鏽,都已經到了下午四點多鐘,陽光還是大得很,曬得溜冰道又燙又辣。
 

身經百戰的傷,皮開肉綻像「煎牛排」


今年在世大運剛拿下五面金牌的滑輪選手楊合貞,領著二十多個小學生,繞著跑道一圈又一圈衝刺。隊伍尾巴上還跟了兩個更小的小小孩,速度是慢了些,卻仍賣命緊跟領先群。楊合貞的教練吳炯助看著他旗下的小選手笑說,「合貞一開始溜冰,年紀大概也差不多那樣。」從七歲就開始溜冰了,楊合貞這麼練著練著,也跟著吳炯助滑了十七年了。

十七年,她究竟經歷了多少事?楊合貞只輕描淡寫地笑笑。身上的疤痕卻藏不住話,在她身上烙滿了痕跡。「我們把溜冰跌倒叫做『煎牛排』。」吳炯助說,滑輪競技速度快,一跌跤,那可不得了,傷是要傷到皮開肉綻,滋滋作響的。再看看大灣國小的溜冰道,柏油跑道似乎顯得又更燙了些。

楊合貞的手腳上爬滿大面積的疤,凹凸不平的肉在周身攣縮增生,像在皮膚裡生根錯節。最新的一塊,才剛浮出痕來,生在右大腿,手上也帶著新傷,那是她在世大運五百公尺爭先決賽上摔出來的。

 

痛哭失聲的淚,不是痛,「是沒有贏」


楊合貞其實比較擅長中長距離賽事,五百公尺爭先是短距離比賽,但她知道,自己還是很有機會奪金,即使楊合貞起步沒短距離選手快,加速卻猛。

比賽當天,過彎後正是逆轉關鍵,「我已經準備要超越韓國選手,追到就有機會了!」楊合貞壓低身形,向外側跑道偏移,速度已經催了起來,贏面不小。韓國選手也不是省油的燈,注意到威脅,開始想法子應變。「她角度往外想擋住我。」

沒想到兩人的腳,竟因此纏在一塊兒,輪鞋正溜得飛快,無法煞也無法繼續穩住重心,楊合貞重重側摔在地,皮膚擦過跑道,像要冒起煙,「我心裡有點想罵髒話,沒有在乎痛。」比賽還沒完,楊合貞「滾一滾趕快爬起來」,沒多想,又繼續衝線。

她最後奪下銅牌。但賽後,整個人卻癱了,腿也軟了下來,撲到教練身上,她沒法說話,只知道抱著吳炯助崩潰痛哭失聲。她哭,並不是因為痛,「是因為沒有贏。」楊合貞說。

一直以來,她都私藏著一本武林祕笈,那是她和過去的心理諮商師一字一字編寫出來的,只要比賽,她就會帶著。武林祕笈裡寫滿了「凶狠」、「霸氣」、「全力衝刺,擋我者死」等座右銘,「寧願衝第一個帶到死,也不要還有力氣下場。」眼裡心裡,她想的都是金牌,儘管楊合貞說起話來很講禮貌,也很謙虛,但想贏的硬脾氣,卻像牛一樣,從小就是這樣。

「我不太在乎那些疤!」她笑說,「以前我阿嬤也很介意我身上都是疤,怕我嫁不出去,但我沒有擔心!」後來,楊合貞成了連連奪金的名將,「我阿嬤就開心了,現在她最喜歡出去倒垃圾,跟鄰居講這些!」她笑說,像只要贏了,一切就OK。

楊合貞家裡開派報社,小學一年級時,家裡賣的報紙正好有送贈品,贈品是雙輪鞋,她跟著姊姊就開始練溜冰,加入大灣國小溜冰社。

「當時社員有兩百多人,我只記得,她小小的,站在後頭,眼神很銳利。」吳炯助說,「我那時候對楊合貞印象就很深,大概在她小學三年級時,我要小朋友做十分鐘基本動作練習。」結果吳炯助忙起來,就忘了要小朋友們停,時間早超過十分鐘,「等到我想起來,回到場上一看,其他小朋友都休息了,只有楊合貞一個人,紅著眼眶,繼續練習。」

「我從小就不認輸。」楊合貞說,「我其實也不知道為什麼會當選手,但是我記得,我小時候,只練了一個月,就出去比賽了。」當時,小小的楊合貞已經溜出天分,在場上全力狂飆,「但是當時領先的小朋友跌倒,她倒下伸出了手,把我也拉倒了。我繼續溜,最後卻只有第五名,我就哭了,我感覺到什麼叫作『勝負』。」

硬脾氣造就硬功夫,她不想輸,所以自我要求嚴厲到極點,「她每天自主訓練的量,都很驚人!」吳炯助說,「我要她別練太多,她還是要繼續!」大灣國小的跑道,並不標準,過去學校雖然砸了錢鋪地,卻因為包商問題,排水系統整個壞掉,跑道也不像正式場地有高低角度。

一般跑道有坡度,選手可以靠「離心力」衝刺,大灣國小的跑道卻因為是平面,沒有離心力可以靠,「我因為這樣,就要努力把技巧練好。許多人過平面彎道,不敢做『剪冰』(前溜時雙腳交叉的動作,行進速度快時,很容易失去重心)的動作,因為怕跌倒。」但她完全不在乎,跌倒就跌倒,「我得練好基本功!」


楊合貞

楊合貞性格拚命,不懼跌跤,全身上下爬滿練習、比賽摔出的傷疤。
 

17年拚命的練,沒追過流行也沒叛逆期


一次一次跌,一次一次衝,楊合貞因為這種「拚命」的性格,即使曾經歷過一段「土法煉鋼」的日子,這種「拚命」的性格,還是讓她練就驚人技巧。「我不知道同儕在流行什麼,也沒有過叛逆期。」從國中開始,楊合貞對學校的印象就始終是「早上六點練到七點半,練完要走去上學,手上拿著書,第一節要考試,邊走邊看書。」

還是那句老話,「我愛面子不服輸。」自律建立在自尊上,楊合貞一直到大學,都幾乎沒有玩樂,她從不「夜唱」,也不參加迎新,「每天就只有讀書跟練習,很多人問我,台南什麼好玩,但我只知道去大灣國小,還有去台南大學的路!」楊合貞邊講,邊看著小指頭上戴著的戒指,戒指設計成橄欖葉桂冠,是「冠軍」的象徵。

二○一三年,她已經衝出佳績,在比利時進行的世錦賽,她在一萬公尺賽事飆出十五分二十六秒九七○的成績,創下世界紀錄,成績保持至今,一四年,她更搶下三面金牌。然而她也經歷過低潮,「一五年世錦賽,我只拿到二銀二銅,我很失落,甚至曾想放棄,乾脆去教課。」

其實「二銀二銅」的成績怎麼會不好?「就想要第一名啊!」楊合貞笑說,她的眼光永遠只看著最高的榮耀。她最後咬牙,繼續苦練,她手機Line上還顯示著一段文字:「只要信,就會成。」今年世大運,即使五百公尺跌了跤,參加六項比賽的楊合貞搶下五金一銅,奪牌率百分百,再度創造了高峰。

一路走來,楊合貞只看著一個方向。其實,除了比賽,其他的挑戰一樣嚴峻,舉例來說,運動圈內,資源爭奪與鉤心鬥角都不是新聞,「很多人都會來跟我講,要我別繼續跟著吳炯助教練。為什麼呢?因為他比較難搞,而且有時候會為了我多說幾句,是麻煩人物。」但她不在乎,別人說什麼,她聽過笑笑帶過,「我知道怎麼樣是對的。」她又輕笑說,「我不理會,用成績堵他們嘴。」

比完世大運,楊合貞又趕著到中國參加世錦賽,在一萬公尺積分公路賽再奪銀牌。雖然沒什麼人知道,但其實,楊合貞這場比賽的成績,已經再度以十四分三十五秒四○九破了世界紀錄。她沒多談這面銀牌,大概因為這不是金牌,「她總是想要拚!」吳炯助盯著愛徒,認真地說,他知道她眼裡,永遠只有「贏」,「其實現在已經不是我在拉著她走,是她拉著我走。」

「想得世界金牌的人,須歷經難以計數的失敗,仍不放棄自己,相信自己到底。」武林祕笈上記載著這句老生常談、卻難以實踐的老話,但楊合貞竟然照辦了十七年。她看著老舊溜冰場,靜靜地說,「我相信我是最強最強的!」

 

楊合貞

出生:1992 年

學歷:台南大學體育所碩二

得獎紀錄:
•2017 年世大運滑輪溜冰 5 金 1 銅

•2015 年世錦賽女子 3 千公尺接力金牌

•2014 年世錦賽 1 萬公尺公路賽金牌

•2014 年世錦賽 2 萬公尺公路賽金牌

•2013 年世錦賽 5 千公尺接力金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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