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像中的地方政治是什麼樣子?可能是地方上有聲望、有人脈或是政治二代,地方上的政治人物多半是年紀稍長、政治經歷豐富的男性。但在苗栗苑裡,一名35歲的年輕女性劉育育卻打破了這樣的印象;她沒有派系、沒有背景,也不是地方世家,甚至一開始宣布參選時很多人還不太知道她是誰。而這個政治素人是如何在80幾天選贏尋求連任的前鎮長呢?她走在漫長的回鄉之路,試圖告訴大家台灣新政治的不同樣貌!
從「想離開家鄉」,到重新認識苑裡
劉育育在苑裡出生長大,小時候的她覺得自己的家有些「鄉下」,她也曾經跟其他在鄉鎮長大的孩子一樣,想離開家鄉到大都市發展的人。
「以前會覺得苑裡就是一個鄉下地方,會有一點小小的自卑。」
後來她真的離開了苑裡,高中選了台中的學校,之後再到台北念大學,就讀輔仁大學心理系,她說:「在心理系其實學到最多的是重新認識自己是誰,然後重新擁抱自己。」
大學期間她參與了許多社會運動,老師在課堂上談心理學理論時,也會提醒學生,這些理論其實是在理解「人」本身,這樣的學習讓她開始思考社會制度與公共議題。
一場風電爭議,讓她回到家鄉
人生真正的轉折是來自一場地方運動,有一天她在網路上看到一則報導,一群來自苑裡的長輩,為了抗議風力發電在台北經濟部能源局門口絕食。一開始她甚至覺得再生能源是好事,為什麼會有人反對?帶著疑問的她,一開始先到靜坐現場訪談從苑裡北上的阿公
阿嬤,進而了解背後的原因。
慢慢地才發現問題並不單純,政策本身或許有理想,但如果缺乏與在地居民的溝通、缺乏完整配套就可能引發衝突。為了更了解整件事情,她決定留職停薪,回到苑裡加入地方運動,她與鄉親一起做田野調查、整理資料、討論公共政策。

▴劉育育認為社會運動的本質其實在於「溝通」(苑裡鎮長劉育育提供)
在這個過程中她重新認識了自己的家鄉。回到苑裡後劉育育與夥伴成立了「掀海風」書店與地方創生團隊,希望透過文化與社區行動,重新發掘這座海邊小鎮的價值,透過書店、地方活動與文化工作,她和團隊慢慢累積與地方居民的連結,也更深入了解苑裡的問題與需求。
但一場突如其來的火災,改變了她跟夥伴的下一步。
菜市場大火,意外開啟選舉之路
苑裡菜市場已有百年歷史,最早可追溯到1909年的日治時期。長年以來市場是否重建一直是地方爭議,每到選舉期間,候選人都會承諾「不改建」,但問題始終沒有真正解決。
直到2018年一場大火幾乎燒毀整個市場,劉育育提到市場開始變得很嚴肅,「很幸運沒有人員傷亡,但這場大火也燒掉大部分的生財工具,很多攤商其實非常焦慮,不知道未來怎麼辦。」
劉育育與夥伴協助攤商成立自救會,希望透過公文與陳情,讓政府聽見攤商的聲音,中間自救會成員積極參與菜市場的重建的公聽會,也跟鎮公所討論並提出許多意見,希望鎮公所可以蓋出苑裡人都認可的菜市場;陸續參與了討論一年多,最後的結果卻被當時的
地方政府全部推翻,那一刻她和夥伴都非常震驚,因而萌生要不要自己出來參選,如果選上鎮長,是不是就可以蓋出地方都認同的菜市場?

▴劉育育與夥伴協助攤商成立自救會,希望透過公文與陳情,讓政府聽見攤商的聲音(苑裡鎮長劉育育提供)
三個政治素人,組成「毋免拜託聯盟」
於是劉育育參選鎮長,另外兩位夥伴吳若安、鄭暉煌分別參選鎮民代表,三人都是政治素人:劉育育過去是開書店、鄭暉煌大哥在市場賣魚丸、吳若安則是返鄉開咖啡廳的媽媽。
他們把團隊取名為「毋免拜託聯盟」。這個名字的靈感來自夥伴的一句話:
「為什麼選舉時政治人物要拜託人民投票,選上後卻變成人民要去拜託政治人物?」如果真的想改變政治,那就不要再讓人民去拜託,而是要來監督政府。
但這場選戰一開始並不被看好。她沒有派系、沒有家族背景,也不是政治世家,而當年參與時她只有35歲。劉育育笑著回想當時很多人問她:「妳那麼年輕,那有當過議員嗎?有當過里長嗎?」這些問題讓她意識到,社會對政治人物其實有既定印象,好像一定要
是中年男性,才適合當鎮長。
但團隊不氣餒,更努力想用新政治去翻轉地方小鎮,想告訴鎮民朋友地方政治也可以不一樣。選舉期間,他們辦了四十場政見說明會,向鎮民解釋預算、公共建設與地方問題,整場說明會全程用台語。他們更是深入苑裡大大小小每個角落,她說實際接觸、聊天、
討論,選民才會「認識妳」,他們才會知道要不要投妳一票。
「還有阿嬤偷偷跟我說,她知道我不會上,但她還是會投給我。」劉育育回想參選過程中許多有趣的故事,但也因為這些累積,她最後成功當選。當我們問起她覺得勝選的關鍵是什麼?她說:「可能是當時「掀海風」已經在地方扎根十年了,加上團隊都是很真誠
地告訴選民,她們的政見以及為什麼要參選。」也讓地方政治有了新的氣象。

▴選舉期間他們辦了四十場政見說明會。(苑裡鎮長劉育育提供)
當鎮長,其實也是另一種社會運動
選舉結束後真正的挑戰才開始,「以前在民間可以只關注自己熟悉的議題,但當鎮長之後,從一元到一億的事情都要管。」劉育育笑著說。
從道路修繕、排水工程,到教育、文化活動、地方產業,每一件事情都可能影響居民的生活,對一位過去長期在民間工作的社運者而言,走進公部門就像進入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第一年的時間她花了很多心力與鎮公所同仁磨合,遇到不熟悉的公文或制度,她會直接拿著文件去請教資深公務員,從預算流程、行政程序到法規細節,一步一步理解地方政府的運作,而慢慢的整個公所的運作也步入軌道。
「其實就很像進入一個新的職場。」她說無論是資深同仁還是年輕團隊,都需要時間彼此建立信任,對她而言治理地方最重要的一件事,是重新建立人民對政府的信任感。過去許多地方居民對政府抱持距離與不信任,但如果政府願意傾聽、願意溝通,也願意把事
情做好,那條看似遙遠的距離其實可以慢慢被拉近。

▴劉育育覺得當鎮長其實也是在做另一種形式的社會運動
地方政治的另一種意義
回頭看這段旅程,劉育育常說自己當鎮長,其實也是在做另一種形式的社會運動,地方政治的意義,從來不只是選舉或權力,而是人們如何重新理解自己與土地的關係。
有人透過社會運動守護家鄉的環境;有人透過文化工作、書店或地方創生,重新發現地方的價值;也有人選擇走進體制,透過公共政策與行政治理,一點一滴改變地方的樣貌,這些不同的路徑,看似方向不同,其實都是在回答同一個問題,我們如何與自己生活的土地產生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