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大名譽講座教授司徒達賢追憶尹衍樑：值得學習的一代儒商

尹衍樑總裁驟然辭世，引起各方惋惜與追思。他從問題少年轉入正途的傳奇過程、幾十年來充滿創意又靈活的經營策略、事業有成之後，廣設獎學金嘉惠學子、對許多機構的大量捐贈、成立唐獎引領世界更重視人類未來需要的研究方向，以及將自己研發成功的數百件專利免費讓世人使用，等等，已經漸被大家所熟知。

我大約在一九八二年初認識尹衍樑，後來他進入政大企研所博士班，修習我的兩門必修課，並請我擔任他的博士論文指導教授。在這段時間裡，當然經常見面，但有機會更近距離的相處，是在九一到九五年之間。當時中國大陸完全沒有管理教育，因此他希望捐資北京大學，成立光華管理學院。

出資興學 與各方謙和溝通

為了和校方進行更全面的溝通，他邀請了時任政大商學院院長的林英峰教授（林院長是我讀大學時的老師，而我當時是政大企研所所長）與其他幾位教授，多次前往北京大學。其中林院長和我每次都參加，每次都相處很多天，也因此讓我從尹衍樑身上學到的也最多。

在此所說的「學」，一點也不誇張。首先是待人接物以及應對進退（這些直到今天還是我主要的弱項之一）。然而，剛剛四十歲出頭的尹衍樑，卻表現得令我高度敬佩。在相對陌生的文化環境中，他身為捐款人，在與各方溝通時表現出適度的謙和、親切，以及對學校的期許，但在某些議題上，基於他的專業，應該堅持的也會堅持。

堅守專業 坦率提改進建議

有一次校方提供了一個光華管理學院的大樓設計模型，十分精美，請我們提出意見。林院長和我當然沒有意見，但尹則針對此一模型，從屋頂、窗戶、排水管到車道，立刻指出十幾項需要改進的地方，說理分明，令校方領導與建築師都口服心服。當時我尚不知道他對營建工程已經了解甚深，只覺得這種表現，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其次，是他對大環境變化趨勢的深入掌握。幾十年來，他進入某些產業，又退出某些產業，「時機」掌握極為精準，即是基於對環境趨勢的深入了解。而在慈善事業方面，似乎他的大部分捐款對象與捐款用途，也有類似的脈絡。亦即，掌握時機，讓這些捐款在社會最需要、最能產生正向作用的時候，流向最需要的人或機構，並進而發揮最大的整體價值。

第三項是他發自內心或本性的，對人的關懷與愛心。在很年輕的時候，他就說過，這一生要努力創造財富，目的是用這些財富來幫助社會上有需要的人，他真的做到了。與眾不同的是：他幾乎在每一次捐助時，都不讓受贈者感到自己是「被幫助的」，而是「我來協助您，讓您將來更有能力協助別人」。

例如，他告訴獎學金的受獎者，「這筆錢是協助各位能更專心學業，將來對國家社會做出更大的貢獻」；捐設備給醫院，是希望他們能挽救更多的生命，等等。這是因為他真心的期待，他的捐助可以成為一顆種子，讓大家能朝「行善」的方向，共同努力。

第四項是他的經營管理。除了策略方面的靈活運用之外，他在PC出現不久，就自己寫程式來計算各工地的原材料存貨變化、訂好SOP以後，相關人員必須熟讀並通過筆試等，這些在八○年代真是十分先進。

而在對待同仁與員工方面，他對高階主管要求嚴格、適才適所、待遇優厚、賞罰分明，對品德特別重視；對基層人員則親切而溫暖。這些的背後則是他對人性的了解，以及對同仁的愛與關懷。

而這種出自內心的愛與關懷，除了對同仁之外，當然也表現在對顧客（例如建案品質力求完美、預鑄工法精益求精、對保戶從寬理賠等），以及各種慈善與捐助行動上。

第五項是他的博學多聞，這應該也是許多人共同的感覺。從三十幾歲開始，他就展現出對各方面知識的廣泛涉獵，尤其在科普方面。

博學多聞 對水利見解獨到

我們初到北京，曾經被帶去參觀一家鐘錶工廠，他就在現場向我們介紹機械鐘錶的原理及製作方法。在途中也曾談到了烏茲衝鋒槍和AK-47的比較、葡萄酒的製作等等。他也曾和一位當地主管水利的官員聊到他對中國大陸水利政策的看法，從對方表情看來，尹衍樑的觀點應該讓這位官員相當佩服。

除此之外，他的休閒生活也多彩多姿：重機、潛水、駕駛噴射機、自駕帆船環球旅行，在他繁忙的工作中，應該都曾為他提供了高密度的生活樂趣。而這些，加上他的博學多聞，使得每一次與他的交談，都充滿知性與趣味，令人十分懷念。

(本文作者為政治大學名譽講座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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