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癌已多年位居台灣癌症死因首位,每年更奪走超過一萬條寶貴性命,其威脅程度更勝肝癌、大腸癌與乳癌。國立臺灣大學醫學院附設醫院外科部主任、胸腔外科醫師陳晉興說,面對「癌王」的高致死率,為了守護國人生命,政府與醫學界絕不能迴避。
針對近日肺癌篩檢爭議與引起討論,陳晉興認為,一項重大的公共衛生政策能否成功,取決於決策者是否具備三種特質:睿智、遠見與決心。
台灣肝癌防治是全球典範,如何複製到肺癌篩檢?
陳晉興認為,面對「肺癌篩檢」這項攸關國人健康的議題時,必須從數據與歷史經驗中尋找答案,而非受限於傳統臨床試驗的框架。我們必須體認到,醫學的進步大部分並非單純依靠臨床試驗得來。如果一味堅持政策必須經過漫長的臨床數據驗證才能推行,那往往是對臨床醫學的理解不夠透徹。
在癌症防治的「第一級防治」(防範於未然)中,台灣肝癌防治的成功是全球典範。臨床研究早期發現,台灣肝癌多與 B 型、C 型肝炎相關,但在當時,歐美國家對此並無處理經驗。早期陳定信院長與張美惠教授大膽推論:若能控制肝炎,未來得肝癌的機會將大幅減少。
他認為,這項當時僅憑「推論」,而非「長期臨床試驗」所做的決定,背後承擔了巨大的政治與社會壓力。試想,若新生兒全面施打 B 肝疫苗後成效不彰,甚至產生副作用,決策者將成為歷史罪人。然而,正是這份不把孩童當白老鼠、等待三十年臨床數據的「遠見」,讓台灣肝癌的防治成就斐然。
「流汗總比流血好」:急診室經驗改變交通政策
另一個政策決斷的典範是「騎機車戴安全帽」。陳晉興說,很多人不知道,這項政策一開始並非由交通部發起,而是由時任衛福部長邱文達醫師推動。邱部長身為外科醫師,在他在急診室目睹無數年輕人因未戴安全帽導致腦傷身亡、家屬痛不欲生的地獄景象。
當時邱醫師推動政策的口號極為直接有力:「流汗總比流血好」。這同樣不是依賴臨床試驗(一組戴、一組不戴)得出的結果,而是基於醫師拯救生命的直覺與人性關懷。
不抽菸也得肺癌?台灣超過6成患者不抽菸
針對學界對篩檢效益的辯論,陳晉興指出,台灣肺癌結構與歐美截然不同,國際主流的肺癌篩檢指引多依據歐美研究,顯示「重度吸菸者」為高危險群。但在台灣,高達六至七成的患者並無吸菸習慣,其中女性患者更是幾乎不抽菸,肺癌成因更與「空氣汙染」及「基因遺傳」息息相關。
其中,有「肺癌家族史」的國人偵測出的肺癌比例為1.6%,其罹癌風險甚至比吸菸者的0.8%高出兩倍。這項在地化的證據,成為台灣政府將「家族史」納入補助篩檢範圍的關鍵科學依據。
低劑量電腦斷層(LDCT)強調的是早期發現、早期治療,其存活率將大幅提升,這是一種預防性的社會保護機制。面對已觀察到的高度風險,倘若死守實驗數據而拒絕推廣篩檢,無異於讓民眾在風險中「白白犧牲」。
避免過度診斷與手術,守住0.8公分防線
隨著 LDCT 篩檢普及,許多民眾因發現微小肺部結節而陷入集體恐慌。對此,陳晉興醫師強烈建議,遵循國健署訂定的分級標準,落實「良心防線」:
0.6 公分以下:多屬良性表現,絕對不建議手術,民眾無須因微小的測量誤差而憂心。
0.6 至 0.8 公分:建議定期追蹤觀察,因高達 90% 的毛玻璃病變(GGO)生長極慢甚至不會惡化。
0.8 公分以上:具備惡性疑慮,建議進一步醫療處置。
陳晉興直言,守住 0.8 公分的防線,才能在早期發現與過度診斷之間取得平衡,避免不必要的手術傷害。目前篩檢指引雖然明確,卻缺乏法規法則約束,如同「沒有交警的高速公路」,全憑醫師良心。醫療資源有限,如何避免「過度診斷與手術」是醫師心中的良心防線,民眾更應按國家指引理性判斷。
「提供LDCT 篩檢,是台灣醫療進步的象徵。」陳晉興強調,國家推動肺癌篩檢並非為了鼓勵開刀,而是賦予國人多一個「自救的選擇」。因爲唯有國力與醫療水準兼具的國家,才能提供高品質的篩檢服務,在環境汙染難以根除的當下,以科學與決心守護更多家庭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