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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所有美好的事物都在流浪與等待

這個世界所有美好的事物都在流浪與等待

時報出版

藝文風尚

2015-03-09 11:06

所有美好的事物都在流浪。它們居無定所,不一定在哪裡牽延滯留多久。慢慢地,流浪本身也會變成一件美好的事物。

等待  
這是一個錯亂的世界,因為太多等待,真的與假的等待,立體交織,彼此欠負,以至於混沌不明。我不喜歡不清不楚的東西。我不喜歡莫名其妙。受過的訓練與養成的習慣,逼著我用分析與理性去解釋這其中的奇異變化,像是在老是陰雨不定的季候裡尋找陽光,儘管事實上烏雲根本不是我們可以有能力去撥開的,事實上我們只能等待陽光。然而我不耐煩等待,迫不及待地想要去主動追索,卻畢竟徒勞無功。

我不知道這不清不楚的情緒起伏變化是什麼。努力編織理由對自己解釋。也許是因為我重新開始喝咖啡,一切才變得如此難以捉摸?難以捉摸的好心情,以及害怕好心情倏忽離去的恐慌,純粹是咖啡因誘引出來的濫情與激動嗎?

有一陣子一喝咖啡忍不住咳嗽,逼得我戒除咖啡。真正被戒除的到底是什麼?是咖啡還是那股找不到對象的濫情與激動?真正受不了咖啡的到底是什麼?是病後衰弱的氣管還是一顆不應該再去愛誰愛什麼,不知如何去愛的心?一顆不斷喘息、間歇咳嗽的心。

不喝咖啡的日子,是最沒有等待感覺的日子,只有飽滿的不耐煩,空空洞洞的不耐煩。卻不知道丟卻了令人不耐的東西,剩下來的時間要等待什麼,更重要的,要被什麼等待?

等待的感覺也能夠開始、重新開始嗎?是先喝了咖啡、恢復等待、恢復錯亂,才看到這一切濫情與激動的對象?還是因為對象重新湧現,才又在咖啡座上點了一杯又一杯的咖啡?

這是一個錯亂的世界。現在,我正等待著下一杯曼特寧咖啡的到來。我知道喝下咖啡之後,必然會浮上想妳的念頭,

我等待著濫情與激動。可是我卻不知道這一刻妳應該在等待什麼?妳是在回家的路上嗎?疲憊的一天即將結束。妳單純地等待到家,靜靜進門走上樓,還是妳也在等待有那麼一瞬間,會突然想我?

我等待著、冀望著感受到妳的想念。我不打算再假裝再隱瞞。天天相處的人難道就一定認定會假裝不再彼此等待,隱瞞等待中的濫情與激動?

這像是一段多出來的時間,可是到底多出來多少,誰也不知道。我不知道現在幾點鐘。腕上沒有手錶,舉目所及的街頭上沒有鐘。我只好把金融卡插進自動提款機裡,按下了查詢餘額的按鈕,不過實際上查詢的根本不是存款餘額。一種欺騙機器的感覺,快意與無聊的混合。真正要強迫它吐出來的是另一組數字,關於時間的數字、關於等待的數字。

十八點三十三分。十八點三十三分我向機器查詢存款餘額。我等待得夠久了,等待著有一天,或有一分一秒,妳會不吝嗇地讓我知道妳也在等待。雖然妳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麼,要等待到什麼時候,可是至少等待的濫情與激動是共通一致的。我不願再假裝再隱瞞這重新開始的濫情與激動,可是在等待到妳同樣的濫情與激動之前,我只能繼續假裝、繼續隱瞞。

妳一定不會相信我為妳寫下這樣錯亂的文字。因為我的確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錯亂了。妳大概會驚訝、大概會猜測這錯亂的對象是誰。我能告訴妳嗎?還是我應該繼續等待?

妳還在回家的路上嗎?或是妳已經到家了。妳的新新舊舊的等待裡,還有我嗎?妳會等待有新的一天,醒來時發現原來有一個人真的愛妳。不管這份愛經過多少變形、隱忍與假裝,其本質卻注定是濫情與激動的。

妳看懂了這錯亂世界錯亂文字底層的真心嗎?妳會挑剔說這樣的東西別人看不懂怎麼辦?那些沒有濫情與激動、那些不懂等待的別人,管他的,只要妳看得懂,只要妳不要說以為妳也是別人,就夠了。就好了。

妳是錯亂裡唯一的秩序

流浪
濟慈的詩句:「All the goodthings in this world are sojourning。」也許可以這樣翻譯:「這個世界所有美好的事物都在流浪。」
 
美好的事物並沒有被毀滅,也並沒有消失。我了解,我想我了解,你那顆帶些憂鬱、又有點自閉的傾向的詩人的心。你讀了太多的詩與哲學,以及假扮成寫實的文學虛構。我不能同意你,美好的事物並沒有一直被毀滅,也沒有持續消失,它們只是去流浪了,像濟慈說的
 
我自己曾經在文學的花園裡打混過這麼久,所以我想有點資格可以這樣回答你的疑問:你在詩與哲學以及假扮成寫實的文學裡讀到的那些真善美,甚實絕大部分都是作者們的想像與虛構。包括我自己寫的東西。不管再怎麼「硬心」的作者,他寫出來的作品都還是比他身處周遭的現實,來得美好,至少來得永恆。
 
我從來不覺得我曾經刻意在文學裡美化過些什麼。可是我的讀者們卻往往在那些作品裡讀出許多的希望。有時候他們給我掌聲,我覺得羞赧不好意思接受。有時候他們反過來因此指責我,我也覺得不公平。
 
面對文學的時候,我們無可避免收拾了個人最瑣碎的痛苦與不堪。你們在我的文學裡讀不到真實的矛盾與掙扎的十分之一。不是說文學裡沒有痛苦與不堪,而是文學形式本身,讓痛苦與不堪一經寫出來,就帶有某種普遍的光環。從個人葨葸的經驗昇華成為一個論述、一番道理,甚至是一番真理的表演。於是原本是糟糕的事,經歷了文學的書寫,就攙雜了美好的成分,至少是美好的暗示。事件內容可以寫實,然而即使是寫實的痛苦與不堪,都會有虛構的神聖美好意涵透顯出來。
 
所以這種美好,其實不在現實裡,而在文學中。或者用你的語言說:在詩與哲學與文學之中。你在詩與哲學與文學裡受到了這種美好事物的蠱惑,翻轉過來在現實裡尋尋覓覓,找不到時就說世界墮落了、變壞了,我覺得是不公平的。
 
詩與哲學與文學,或明白或暗示地告訴我們,什麼是美好的。可是這些美好的事物,在現實裡,是沒有固定地址的。你可以送一封E-mail給心目中的完美女孩,然而這封E-mail不一定帶來愛情的美好。你沒有辦法寫信、打電話、發E-mail給愛情本身。因為它真的就沒有固定地址。
 
所有美好的事物都在流浪。它們居無定所,不一定在哪裡牽延滯留多久。這也許不是濟慈的詩句的本意,卻是我認識到的這個世界的真實面貌。
 
有一種人假裝美好的事物會一直、長久停留在自己家裡。他們用許多形式象徵美好的事物,例如金錢、例如職位,然後欺騙自己已經成功地留住了這世上的美好事物,給自己空虛的滿足感。
 
另外有一種人,像現在的你,因為遇不見美好的事物,於是就或憂懼或憤懣地索性否認有美好事物存在。有的說美好事物從來就是騙局,有的說以前有現在沒有了,有的說以後可能會有現在卻一定沒有。那只是程度、說法的差異罷了。
 
可是,我忍不住要提醒你,還有另外一種人。他們選擇也去流浪,看看能不能因此而與美好的事物不期而遇。他們不想也不能死守等待在自己的固定地址上,必須四處走走,探訪不熟悉的地方,遭遇無法預期的事,聽聽不合既有邏輯的道理以及不遵從節拍慣例的聲音。
 
有一段時間,流浪把你帶到最嘈嘩的群眾裡;另一段時間,流浪帶給你最安靜冷沁的寂寞。你學著在極端的環境裡辨認那些美好的事物。遇見美好的事物,讓你滿足,給你下一次流浪所需的能量。
 
慢慢地,流浪本身會變成一件美好的事物。對我而言,文學就是這樣一種持續的流浪歷程。〈本文選自全書,曾琳之 整理〉

作者:楊照
本名李明駿,1963年生,國立台灣大學歷史系畢業,美國哈佛大學博士候選人。曾任民進黨國際事務部主任、《明日報》總主筆、遠流出版公司編輯部製作總監、國立台北藝術大學兼任講師、《新新聞》總編輯、總主筆及副社長等職。現為新匯流基金會董事長,在News 98及Bravo 91.3主持電台節目,在「誠品講堂」、「趨勢講堂」、「敏隆講堂」、「93巷人文空間」開設長期課程。

著有:
長篇小說──《吹薩克斯風的革命者》、《大愛》、《暗巷迷夜》。
中短篇小說集──《星星的末裔》、《黯魂》、《獨白》、《紅顏》、《往事追憶錄》、《背過身的瞬間》。
散文──《軍旅札記》、《悲歡球場》、《場邊楊照》、《迷路的詩》、《Cafe Monday》、《新世紀散文家:楊照精選集》、《為了詩》、《故事效應》、《尋路青春》、《我想遇見你的人生:給女兒愛的書寫》。
文學文化評論集──《流離觀點》、《文學的原像》、《文學、社會與歷史想像》、《夢與灰燼》、《那些人那些故事》、《Taiwan Dreamer》、《知識分子的炫麗黃昏》、《問題年代》、《十年後的台灣》、《我的二十一世紀》、《在閱讀的密林中》、《理性的人》、《霧與畫:戰後台灣文學史散論》、《如何做一個正直的人》、《想樂》、《想樂2》,與馬家輝和胡洪俠合著《對照記@1963:22個日常生活詞彙》《忽然懂了:對照記 @1963Ⅱ》。
現代經典細讀系列──《還原演化論:重讀達爾文物種起源》、《頹廢、壓抑與昇華:解析夢的解析》、《永遠的少年:村上春樹與海邊的卡夫卡》、《馬奎斯與他的百年孤寂:活著是為了說故事》、《推理之門由此進:推理的四門必修課》、《對決人生:解讀海明威》。

出版:時報出版

書名:誰說青春留不住

目錄:


第一輯 思考
浮世與渡世
分裂
神聖
學習幽默
兩個J字
張愛玲的另類權力
路易士的金牌
世紀末
除了看見陽具以外
空間之眼

第二輯 解惑
混蛋們
翹課
有限與無限
工作與生活
異己的消失
內在的異質空間
誰知道文革是怎麼回事
三十年輪迴
時代之傷
身分與故事

第三輯 論辨
批判與辯護
文學評論的ABC
主要與次要
「失敗主義」的左派
從十四樓上跳下來
關於馬凌諾斯基的日記
背叛自己的世代
背叛自己的性別
老狗
孤僻有理

第四輯 感慨
等待
謊言
猜測
獨處

失蹤
玫瑰
起點

第五輯 反叛
害怕與沮喪
財產
夢的力量
航行
流浪
陌生的所在
遺憾
奇妙的陽光
黃金時代
積極自由
叛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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