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功率半導體前十強沒有一家台灣公司！？強茂「555計畫」押注AI與車用，挑戰世界級大廠

7月底我去高雄岡山採訪強茂公司總裁方敏宗，就是帶著這個疑問去的。我得到的答案是，全球局勢正朝向對台灣產業有利的方向發展，而去年列名全球第二十位的強茂，是最有機會朝前十強邁進的台灣公司。（見圖一）

▲圖一

「我們老家從磚窯廠起家，後來轉型，四十年前切入半導體最基礎的PN二極體，」留著一頭爆炸式白髮的方敏宗，上周五（8/7）在台新新光金控舉辦的淨零高峰論壇中發表演講，講題是「工業之米的下一個競爭方程式」。

方敏宗笑著說，「過去沒有人會注意到強茂，大概是最近我們有點紅起來了，所以主辦單位才找我來演講。」說完後現場一片笑聲。他還說，他希望大家了解，強茂做的功率半導體，是任何工業都會用到的稻米，「岡山不是只有羊肉爐，還有一家很強的半導體公司。」

強茂最近確實有點紅，去年受惠於荷蘭政府接管與中國政府出口管制的「安世之亂」，轉單讓業績獲得挹注，今年前七個月合計營收成長16.46%，7月初，強茂股價更衝至26年新高，市值最高達新台幣888億元（約28億美元）。

再成長四十年　強茂啟動「555計畫」

強茂創業於1986年，至今年5月20日正好四十年。那一天，方敏宗總裁與弟弟方敏欽董事長沒有在高雄舉辦慶祝活動，兩兄弟從高雄到台北，在南港漢來飯店宴請與強茂往來多年的客戶如英業達、光寶，還有供應商、銀行等高階主管，感謝大家多年的支持與幫忙。（見圖二）

▲圖二

與這些多年老友與客戶聊天時，方敏宗感性地說，要和大家一起再成長四十年。他說，強茂要以「AI生態系（Ecosystem）與全球車用智慧化」，做為未來的雙核心成長引擎，並啟動「555計畫」，五年內將主力產品MOSFET（金屬氧化物半導體場效電晶體），做到5億美元，並達到全球5%市占。

▲強茂舉辦四十周年活動，請往來多年的客戶，供應商及銀行與會。（圖片來源：今周刊攝影團隊）

強茂目前在全球MOSFET市占率低於1％，五年要做到5%市占，這是一個相當大膽的目標。若以分離式元件（Power Discretes）產業來算，去年210億美元的總市場中，強茂市占只有1.4％，排第20位。在國際知名大廠英飛凌（Infineon）、安森美（OnSemi）、義法半導體（STMicro）等眼中，強茂可以說是一家微不足道、不具威脅性的對手。

但是，功率半導體產業如今正吹起東風，而且對台灣來說最有利。方敏宗提出「555 計畫」，擁有十足的信心和底氣，當天坐滿二十桌的長期伙伴，對於方總裁提出的目標，大家心裡也充滿期待。

因為，很多客戶都知道，過去歐美日等IDM廠確實霸佔功率元件市場很久，但強茂卻也是台灣累積最久、手上客戶最多，也最有機會帶著大家殺出血路的帶頭企業。

▲強茂總裁方敏宗（右）與弟弟董事長方敏欽（左）提出「555計畫」，並以AI生態系與全球車用智慧化，做為未來的雙核心成長引擎。（圖片來源：今周刊攝影團隊）

先看目前功率元件的全球發展趨勢。排在全球前十強的公司，都是歐美日及中國公司，而且全部都是IDM，也就是自己擁有晶圓製造與產品設計的公司。強茂從最初設立時就是IDM型態，雖然產能有待擴大，但相當熟悉產品與製造整合的功率元件產業。

至於前十強為何那麼強？主因是功率半導體應用範圍太廣，不只PC、手機、伺服器這種台灣具有優勢的資通訊產品要用到，車用市場、工業自動化甚至軌道交通等，也都要用到功率元件這種工業之米，這些領域都非台灣強項，卻是歐美日中等工業大國的基本配備。

不過，強茂則是台灣功率元件企業中，產品組合最領先的企業之一。目前車用市場占強茂營收比重達40%，比其他同業都要高。此外，強茂海外客戶從特斯拉、亞馬遜到思科，占營收比重也達四成，從產品組合到客戶結構，強茂的護城河顯然高出很多。

至於為何前十強都是IDM型態？因為功率半導體種類繁多，應用規格與需求會因客戶而有差異，需要設計與製造緊密結合才能創造綜效。

因此，這與台灣熟悉的設計與製造分工模式相當不同，台灣目前功率元件產業雖然也有強茂、台半、德微等IDM廠，但大家最熟悉的企業仍是IC設計業者，例如富鼎、茂達、大中等，另外代工廠則是像世界先進、聯電與力積電等，而這些代工廠都有半數甚至八成產能，都是幫歐美企業代工，台灣IC設計公司的占比相對小很多。

三大趨勢：安世之亂、日商撤退、歐美大廠新布局

不過，近幾年全球產業版圖已出現轉變，至少有三個大趨勢，對台灣是相當有利的。前面提到的安世之亂，就是第一個重大趨勢。

安世之亂發生在去年9月，荷蘭政府接管安世半導體（Nexperia），中國隨即反制出口管制所引爆的供應鏈危機，由於安世是全球前三大功率半導體與車用分離元件的供應商，事件造成歐美車廠斷鏈，並讓台灣的強茂、台半、朋程等具備車規履歷的台灣公司迎來轉單，相關公司今年第一季財報都有明顯挹注。

安世半導體帶來的衝擊，是近幾年因地緣政治而演變出來的「非紅供應鏈」需求。類似案例還有中國揚州的揚傑。今年5月，揚傑也被歐盟列入制裁名單，又再度引起訂單轉至台商的效應。揚傑去年是全球第八強，另外第九及第十強是中國的華潤微及杭州士蘭微。

事實上，三家中國廠商去年靠著中國內需與國產化快速卡位，全球市占率都比前一年提升，如今在非紅供應鏈的限制下，未來一定會更加速鞏固中國與相關友好國家市場，非紅趨勢讓台商少掉中國這個關鍵對手，也讓台商與中國廠商的競爭形成一個不會產生交集的平行世界。

另外一個重要趨勢發生在日本，日商在功率半導體元件目前處於守勢，而且市場份額被侵蝕，而日商的撤退，也讓積極耕耘日本市場的台商出現轉單效益。目前全球前十強中有東芝、羅姆（Rohm）兩家日商，但其他公司如三菱電機、富士電機等，已把主戰場移至功率模組（power modules），尤其是車用、軌道交通、工業變頻用的IGBT模組，而非分離式元件。

方敏宗也認為，日本是汽車大國，若深耕日本汽車電子市場，透過日本汽車電子的產品，就有機會把強茂的產品行銷至全世界。

日本市場的機會，如今吸引很多台商積極布局，但日本市場需要長期投資，成效則各有差異。例如，聯電先前收購富士通半導體三重廠，如今已成功與日本車用電子龍頭電裝（DENSO）合作生產車用IGBT，至於新唐先前收購Panasonic半導體事業，切入MCU、感測、類比與少量功率元件，去年則因MCU產業景氣落底、車用與工控需求疲弱，導致明顯虧損。

新應材董事長詹文雄說，近年來可以感受到日本在功率半導體的市占逐步衰退中，包括產品研發人力出現斷層，晶圓製造技術腳步放緩，至於台灣廠商積極布局日本，雖然需要長期投資才能看到成效，但時間站在台灣這一邊。

詹文雄對日本市場了解很深，源於29年前在倍利證券服務時，就是輔導強茂股票掛牌的人，他與方敏宗兄弟認識多年，曾擔任過強茂獨董，也多次去日本考察公司。詹文雄後來從證券業轉型到產業，成功重整新應材公司，變身台積電2奈米特用化學品供應商。

至於第三個重點是，長期領先的歐美大廠，最近開始有新的布局。方敏宗說，國際大廠朝SiC及GaN發展，另外也往中、大功率的產品與技術發展。例如，電動車從12伏到48伏，伺服器甚至朝800伏發展，因此在傳統的矽元件，還有中小訊號的產品市場，就出現明顯空缺，這是強茂積極擴大優勢的機會。

詹文雄說，這就像記憶體產業，韓、美等大廠朝向AI用的HBM發展，但一般標準型DRAM需求仍然很大，這就給了台灣廠商最佳的機會。

不懼國巨大手筆收購  強茂與客戶有長期關係

此外，詹文雄也強調，如今台商一定要「兩岸+1」，因為客戶會擔心台海安全，因此台灣企業一定要在中國、台灣之外另設生產據點。

強茂目前在台灣高雄及中國無錫、徐州及山東都有廠房，在菲律賓也有封測廠，去年強茂在越南收購日商Torex的廠房，也把「兩岸+1」的拼圖補齊了。

走過四十年，方敏宗也不諱言，強茂過去也有失敗經驗，最慘痛的一次是投資太陽能，最後總共認賠了2.5億美元。這對過去規模不大的強茂來說，是一筆大到足以致命的數字。

目前擔任強茂獨董的奇鋐執行副總陳易成，與方敏宗認識20多年。他說，2008年金融海嘯，大家都很慘，奇鋐當時還有賺錢，但股價跌到9元，至於強茂因為虧損，股價更只剩3元，大家能做的，就是互相抱著安慰取暖。

到了2020年新冠疫情期間，強茂縮減太陽能事業，總計前後認賠太陽能投資2.5億美元，「這真的是很大的一個教訓，但後來方總裁還是把資源重新聚焦到功率半導體核心，記得那天在徐州廠，冷到只有零下七度，他還是找大家去吃羊肉爐。」陳易成說，企業家就是這樣，「能怎麼辦？就是繼續拼下去啊！」

此外，對於功率元件產業，被動元件龍頭國巨近年來布局積極，已陸續收購或投資力智、富鼎、茂達等功率半導體公司，而大中是茂達旗下的功率元件廠。國巨大手筆的收購動作，讓整個產業都感受到山雨欲來的衝擊。國巨從被動元件跨足主動元件，對這個產業投下的變數及影響力為何？對強茂有無競爭挑戰？

身高194公分的強茂營運長陳佐銘，遠遠地就可以從人群中看到他，他早年在國巨服務，七年前被邀請到強茂。他比較兩家公司的特色，認為強茂在功率半導體領域的護城河更深。

他說，從企業文化來看，國巨陳先生比較在乎自己實力到哪裡，缺貨時就漲價，追求股東利益最大化，這和現在記憶體大廠漲價是一樣的，比較像外商的風格，至於強茂方總裁就比較humble（謙遜）一點，較重視與客戶的長期關係。兩家公司風格不同，各有特色，其實沒有高下之分。

至於在產品布局上，強茂在車用已占近四成，但力智、富鼎及大中都沒有車用，力智比較聚焦在PC，富鼎聚焦在電源及散熱，大中則發展PC及散熱，富鼎、大中往大功率PowerMOS走，也分別取得台達電、奇鋐等大客戶肯定，不過客戶集中在大中華區，至於強茂海外營收占四成，從MOSFET、車用二極體、蕭特基、TVS、整流器、SiC全都做，並且是自己生產製造。（見圖三、圖四）

▲圖三

▲圖四

陳佐銘認為，目前看起來，強茂的護城河比較深，國巨想要用被動元件的通路與品牌，帶動功率半導體這種主動元件，讓客戶一次購足，這個策略先天上有難度，就像強茂若也想去賣被動元件，一樣會有困難，是相同的道理。

設計與製程更深度合作  一起去搶全球市場

強茂集團發展四十年，目前也投資熒茂、凡甲、虹冠、汎星及興茂等五家公司，前三家為已上市櫃企業（見圖五）。不過，對於這些布局，方敏宗覺得還不夠，因為強茂有很多客戶，需要各種產品，因此他一直在尋找台灣有潛力的中小型企業，「強茂的出海口可以給大家用，一起出國搶市場。」

▲圖五

成立八年的力源半導體公司，是近來崛起的功率IC設計新星，除了取得台達電的投資與訂單外，董事長葉人豪畢業至今投入功率元件產業超過二十年，最初任職茂達、大中等公司，後來覺得不能只懂設計，還赴台積電工作三年學習相關製造知識，之後加入通嘉負責高壓功率元件部門，最後才選擇出來創辦力源。

葉人豪認為，目前國際間最強的功率元件廠，都不是設計公司，而是設計與製造整合的IDM廠，力源較晚切入市場，因此選擇與晶圓廠做深入合作，並將製程平台（process platform）開放分享給客戶，扮演功率元件的矽智財（IP Provider)供應商角色。

葉人豪也認為，強茂要和霸占產業已數十年的歐美日等國際大廠競爭，最重要的還是設計與製程要有更深度的合作，未來強茂若能加強與台灣晶圓廠結盟，並整合更多擁有創新產品與技術的業者，競爭力會大幅提升，「很多功率元件設計業者，都想幫方總裁，因為此刻是台灣最好的時機，一起去搶全球市場。」

詹文雄也認為，30年前敦南、麗正等對手都比強茂大，但麗正現在營運規模變小，至於敦南也賣掉了，加上日本市場機會擴大，全世界也朝「去中化」發展，AI崛起又讓出市場空缺，「強茂是台灣企業中，最有機會挑戰全球前十強的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