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想複製台灣半導體成功模式，關鍵在哪裡？從科學園區、生態系到台積電文化一次解析

CNN來訪的目的，是因為他們要製作一個7分鐘的短片，談台灣科學園區的強大生態系、工作文化及人才合作精神等。為了這7分鐘，他們訪談好多人，製作的用心令人佩服。

至於他們會找到我，是因為在美國的記者讀到我的英文版書籍，因此與我聯絡，再請台灣的同事與我訪談。我也花了近兩個小時，對他們的問題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我也把這些問題及我的回答記錄下來。

下周台灣半導體展即將展開，9月4日周五下午，我將主持一場精彩論壇，由帶隊赴美投資的台灣新創總會會長、家登精密董事長邱銘乾，以及18家台積電供應鏈廠商合組的德鑫控股董事長闕聖哲等人一起參與討論，談半導體供應鏈如何共同出海的議題，屆時也會有更深入精彩的討論。

美國複製台灣科學園區　應先補足基礎建設

CNN記者的第一個問題，就直接切入重點。

Q1：科學園區最早由美國創立。當今美國也有矽谷和其他科技聚落。台灣科學園區與美國這些科技聚落有何不同？為何台灣科學園區獨樹一幟？未來美國要建科學園區，需要吸收台灣什麼經驗？

答：台積電董事長魏哲家曾說過，台積電在美國建第一個廠時，花的時間幾乎是台灣的兩倍，因為美國沒有針對先進半導體廠的產業規範，台積電最後只好自行組成專家小組「從零寫起」，協助制定了1萬8000條規範，花了3500萬美元。

這是因為美國離開製造業太久了，半導體晶圓廠的製程技術進步越來越快，很多建廠、材料等相關規範、技術完全不同，全部需要重新建構。

談到台灣的科學園區，從最早的新竹，再擴展到台南、台中、高雄等地，都是由中央政府統籌，以國家力量與中央法規，實施單一窗口，減少行政作業，把園區內的水電、道路等基礎設施都建好，產業界沒有後顧之憂，只要把自己的產品技術及工廠做好就好了。

台灣這種科學園區的建構模式，在世界各國不一定見得到。其實，當年中國大陸就是模仿台灣，邀請很多台灣人去指導，在各地建立類似台灣的科學園區，把台灣作法全部搬過去，讓中國成為世界工廠。

中國成為世界工廠，最大的貢獻者來自台灣。在川普展開貿易戰的2018年，中國外銷出口前十強中，有四家是台商企業，到了2020年，台商更占了前10強中的6家。

而且，中國不只複製台灣做法，最後也變成台商的競爭者，中國企業變大變強後，更以低價傾銷全世界，這也造成美國的警覺，其後引爆一連串美中科技戰及貿易戰。

過去兩年我去日本，也感受到日本式的科學園區。台積電在熊本設廠，對面就是農民種高麗菜的菜園，日本不像台灣有所謂專屬科學園區的概念，工廠與民眾的農田靠太近，對台積電熊本廠也形成一種挑戰，因為民眾永遠會顧慮，到底台積電的用水，會不會影響到民生用水？會不會污染水源？這些議題，都變成近幾年日本媒體報導的重點。

在採訪日本企業時，有很多人跟我提到，日本政府不太做類似科學園區的規畫，通常都是日本大財團就做好了。日本企業財團的轉投資包山包海，什麼業務都有，從土地開發、廠房設施到水電工程，都可以自己做，日本的製造基地情況與台灣很不一樣。

另外，最近也有不少韓國媒體來找我聊，他們對台灣的園區規畫及營運也很有興趣，看起來他們的情況和日本較接近，大財團什麼業務都做，大概自己就可以一手完成。不過，最近還是有不少韓國媒體來台灣採訪，因為他們發現台灣科學園區不少規畫，是他們沒有的，例如水處理及電廠等，有不少地方都做得比韓國出色，因此也前來學習觀摩。

因此，美國要從台灣的科學園區學到什麼經驗？我的看法是，先將基礎設施做好，把法規弄清楚，讓想去美國投資的企業更方便，若能有單一窗口和業者溝通，那絕對是一大功德。

台灣廠商彼此合作　專業分工打造科技生態鏈

第二個問題，談到美台兩地的生態鏈，這題的答案很清楚。

Q2：美國和台灣的科技生態鏈，有沒有什麼不同？

答：我覺得台灣新竹與美國矽谷的產業生態鏈，應該是全世界最完整，也是最接近的兩個地方。但是，兩者的生態鏈有些差異。

先講類似的部分。美國矽谷的生態鏈，是一個獎勵創新創業的聖地，那裡有很強的創投、天使及私募基金（PE），最終連結的是華爾街，然後有一群前仆後繼的創業家，每天產生很好的點子，還有強烈的企圖心，在車庫裡打地鋪，不眠不休地工作，旁邊還有史丹佛、柏克萊等大學提供人才庫，這是一個最完整的創新創業生態鏈。

至於台灣新竹，從七零年代起，也是一點一滴累積生態鏈，旁邊一樣有交大、清大及工研院，有一群喜歡創業想當老闆的中小企業家，一樣有創投資金，還有台灣特有的員工分紅配股及未上市股票交易，加上台灣熱絡的股市投資人，把新竹形成類似矽谷的創新創業氛圍。

台灣的科技生態鏈和矽谷最接近，至於日本、韓國則是大財團的天下，縱使有不少成功案例，但就是缺乏台灣中小企業的創新、活力及韌性，台灣創業家願意犧牲自己，是因為手上的股票可以為自己拼出更豐碩的成果，這不是日本、韓國企業中拿薪水為主的專業經理人，可以想像及擁有的機會。

至於新竹與矽谷的生態鏈，差異在哪裡呢？我覺得是大家做的領域不一樣。矽谷把創新概念想出來，設計好就交給台灣製造，讓產品降價普及，讓創意落地實現。美國做0到1，台灣做1到100，讓科技產業普及化與民主化，這是美台兩地分工合作，共同打造的產業成就。

他問的第三個問題很有趣，也讓我仔細想了一下。

Q3：為何台灣半導體的生態鏈，大家會有彼此合作的傾向？例如黃仁勳和蘇姿丰都曾提到，台灣半導體供應鏈上不同企業緊密合作，以及他們雖各自為競爭對手，卻仍能合作且感情不錯，為什麼？

答：我覺得這個問題很有意思。仔細分析一下，台灣產業結構是由很多中小企業組成，大家專業分工，每個人做自己專精的部分，因此上下游充分合作，一起爭取客戶訂單。黃仁勳每次舉辦兆元宴，每家公司其實都是產業鏈的一環，大家需要充分合作，才能把訂單留在台灣。

即使是現在檯面上很多大公司，例如台積電、聯發科、台達電及鴻海等，他們也都是從小公司長大的，目前他們依然堅守自己的崗位，扮演專業分工裡面的一個角色，不會盲目擴大營運範圍，也不會多角化經營。台灣沒有像日、韓那種大集團，從品牌、產品、零件到設備、材料等，全部一手包辦的情況。

而且，以接代工為主的企業，遇到大客戶來下單，量身訂做的產品與技術都願意做，因為客戶成功我才會成功。美國人形機器人大廠Agility Robotics執行長來台灣時，就說台灣對客製化的訂單都願意接，但去其他國家，大部分公司都say no，只願意做他們定義好的標準化產品。

當然，即使同業競爭，例如鴻海、廣達、緯創都做AI伺服器，或是以前大家都做筆電，彼此也會競爭，但不會演變成惡性競爭，一方面是硬體產業不是贏者通吃的情況，一定會有幾家公司同時存在，不像軟體及網路公司，都是贏者全拿的情況，美國的谷歌、AWS、Meta到微軟，在各自的搜尋、電商、社群等領域，幾乎都是獨占。

另一方面，硬體客戶不會只下給一家供應商，大廠尋找供應鏈，一定要有second source，所以硬體業者是大家一起把經濟規模做大。

還有一點很重要，因為台灣太小了，所有人不是同學，就是學長學弟，或是以前工研院同事，大家若競爭傷了和氣，以後還是會常常見到。過去聽台商說，中國大陸太大，人太多，有些騙子這個省騙完，再到下一個省去騙，大家也都不知道。

還有，因為台灣人很愛創業，現在不合作，以後也早晚會遇到，至於南韓只有幾個財團，大家彼此激烈競爭，離開這個大集團後，就很難到其他競爭財團工作。

說到底，台灣半導體的獨特，源頭都是那個由無數中小企業組成、專業分工又彼此信任的產業結構。與日韓大財團不一樣，也與中國的掠奪式作風不同。

台積電成功不只靠軍隊式紀律　員工責任心才是關鍵

第四個問題，是我覺得大家有誤解，需要多做一些解釋。

Q4：台積電的企業文化以猶如軍隊的紀律著稱。具體而言如何體現？這種猶如軍隊的文化從何而來？軍隊文化是否在台灣半導體產業鏈的成功上被過於誇大？

答：台灣男生都當過兵，尤其是三年級到六年級生，對軍隊的紀律並不陌生，不過，紀律只是企業成功的原因之一，台積電能夠如此成功，還有很多因素。

台積電可以說是台灣社會（Taiwan Society）+張忠謀（Morris Chang），是台灣社會培養出來的人才、文化及創業家精神，再加上張忠謀的創新商業模式，以及傑出領導所建構出來的企業文化。

台積電的管理也有很多特色，例如研發精神在各部門都有，連晶圓廠內也在做研發。台積電還用一座十二廠做試產工作，競爭對手沒有人這麼做，台積電也將量產快速拉到競爭對手難以追上的經濟規模。

與其說台積電有軍隊般的紀律，不如說是員工有自動自發的精神，最好的例子就是1999年921大地震。地震發生在凌晨近兩點，但四點不到工廠就全擠滿員工，當時進園區的路都塞住了，很多工程師把家裡丟給太太照顧，自己就回去公司。若只是聽命令行事的軍隊，會這樣做嗎？

我還舉了一個我去日本聽到的故事。一位日本做半導體自動化設備的供應商跟我說的，他的產品要賣給台積電、三星、英特爾及日本廠商，結果在台積電介紹時，工程師圍著他一直問，後來還要經理叫大家趕快回去工作。但去其他公司，大家都只是行禮如儀，換完名片講兩句話就走了。

他跟我說，「台積電員工很想了解他的設備有哪裡不一樣，那種眼睛發亮的感覺，讓他印象深刻。」所以，員工這種工作態度與精神，怎能用軍隊般的紀律來形容？

最後一個問題，是我覺得最重要的一題，一定要多講一點。

Q5：如今台灣幫助美國恢復晶片在美製造。台灣企業從與美國的合作中想要獲得什麼？台灣想傳達給美方的訊息是什麼？

答：我的看法是，台灣與美國合作，會是雙贏的結果。過去台灣企業去中國投資，透過降低成本擴大全球營運，台商企業也因此壯大，對中國也有很大貢獻。如今台商去美國，希望獲得更多的晶片及AI訂單，對美國重回製造也有貢獻，一樣會是雙贏的結果。

不過，這裡有一個前提很重要，我認為美國人的心態要調整。即使到今天，美國人看代工製造，都還是覺得這是低階的工作，過去美國只要把設計做好，那些繁重無聊的製造代工，就交給亞洲就好了，甚至過去很多大企業的採購來台灣，找了三、四家公司，一輪砍價後，就可以開心回去交差。但這樣的心態，絕對不是未來與台灣供應商合作的好態度。

但是，如今製造能夠創造的價值，以及能夠給企業的幫助，絕對已超越大家的想像。我相信，美國優秀一流的人才，過去從來沒有想過，他們的夢想是進工廠工作，美國最頂尖的人才，還是想坐在辦公室，不是去工廠、車間、生產線裡，那是黑手才做的事。

因此，台積電到美國投資，可能會有部分美國人，還是覺得台積電有什麼了不起，製造有什麼難，做晶片應該很容易，以前美國人都會啊，台灣人都是偷我們的技術啊。若美國人這種觀念不調整，我認為為美國重回製造的策略一定會失敗。

我還聽過一個發生在台積電亞利桑那工廠的故事。有一位美國員工，五點一到就要下班，結果當時他推了一台機器到電梯，人就走了。機台就在電梯上上下下，後來台灣派去的同事嚇死了，趕快把機台推出來。

時間到就下班，這是美國人的人權，但所有來自台灣的員工都不會如此做，因為大家都有責任心，而且這是很基本的常識，機台很精密敏感，禁不起上下振盪，只要在工廠做過事的人，都知道要如何做。

過去美國人忽視製造業，如今已嚐到苦果，但這種心態由來已久，需要時間調整，美國想要重回製造，我認為美國人應該想清楚，尊重製造代工帶來的價值，也認可台灣這一群人的貢獻。

當然，美國也有它的優勢與台灣該學習之處，但我相信，輕視製造業的觀念會逐步調整，有這樣想法的人，最好也趕快改一下。因為，台積電及台灣的供應鏈，絕對不是像大家想的那麼簡單，台灣值得美國人更多的尊重，台灣製造業對全世界的貢獻，也值得更多的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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