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會說故事的人，卻沒能寫好自己的結局！送別黃仁勳，台灣要在沒有英雄的時候，繼續往前走

這是一個很殘酷的對比。過去十年，全世界最會說AI故事的人就是他。他穿著黑色皮衣站在台上，把「加速運算」、「AI工廠」、「主權AI」這些詞一個一個講成產業共識，講成數千億美元的訂單。

但是，在他離開自己親手創辦、帶領了33年的公司時，他沒有說話，或者說，沒有被安排說話。

同一份新聞稿裡還有一句話，讓我讀了很久：Harvey Jones獲任命為輝達「史上首位董事長」。一家市值曾經超過5兆美元的公司，從第一天起，33年來從沒設過董事長，直到要送走創辦人的這一天，才第一次需要有人坐上這個位子。這句話，其實已經說盡了黃仁勳的成就，也說盡了他的問題。

一、從台南到丹尼斯餐廳

黃仁勳1963年出生在台南，小時候隨家人到泰國，九歲被送到美國，寄住在肯塔基鄉下的一所寄宿學校。那個瘦小的亞洲男孩，後來在丹尼斯餐廳（Denny’s）打工洗碗、端盤子，1993年又在丹尼斯餐廳的雅座裡，和兩位夥伴決定創辦一家做繪圖晶片的公司。

輝達不是一路順風。早期產品失敗，公司幾度瀕臨倒閉。黃仁勳日後常說，輝達「離破產永遠只有30天」。這不是謙虛，是他真實走過的路。

真正讓我佩服的，是他對CUDA的堅持。2006年輝達推出CUDA，想讓原本只用來打電動的GPU也能做通用運算。接下來將近十年，華爾街看不懂，股價長期低迷，CUDA每年燒掉大筆研發費用，卻看不到明確回報。

直到2012年，深度學習研究者用輝達的GPU訓練出AlexNet，AI的大門才突然打開。後來的一切，ChatGPT、大型語言模型、全球數千億美元的資料中心投資，都建立在這個賭了十年的決定上。

一個人能夠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時候，堅持一條路走十年，這是遠見，也是意志。這一點，不管他今天以什麼方式離開，歷史都不應該抹去。

二、他讓台灣產業站上世界舞台

對台灣來說，黃仁勳的意義更不只是一位成功的企業家。

輝達和台積電的合作，從1990年代末就開始了。那時的輝達還是小公司，台積電也還不是今天的台積電。兩家公司一路互相成就：輝達絕大多數的GPU都由台積電製造，台積電的先進製程和CoWoS先進封裝，也在輝達的訂單推動下不斷往前衝。

到了AI時代，這條供應鏈擴大成一整個產業聚落。鴻海、廣達、緯創組裝AI伺服器，台達電、光寶做電源，奇鋐、雙鴻做散熱，還有PCB、機殼、連接器，上百家台灣公司搭上這班列車。台股因此創下歷史新高，台灣的AI伺服器出口一路成長，「台灣是AI島」不再只是口號。

去年的Computex，我在現場看到一個至今難忘的畫面。那是一場台灣供應鏈大老闆雲集的聚會，滿場都是在台灣產業界叱吒數十年的企業家，包括鴻海、廣達、緯創等公司的掌門人。黃仁勳沒有站在台上等大家來致意，而是自己一桌一桌、一位一位走過去，和每一位台灣供應商握手、寒暄，有時拍拍對方的肩膀，有時停下來多聊幾句。

那一刻，我看到的不是一位市值數兆美元公司的執行長在應酬客戶，而是一個在台南出生、從小就離開台灣的遊子，回到家鄉，向一群陪他打天下的老朋友致意。這些供應商，很多都是在輝達還不是今天的輝達時，就陪著他一路走過來的人。那一個個的握手，握的是幾十年的交情，也是台灣這座島和他之間，一種很難用合約和數字說清楚的情感。

這幾年的台北電腦展，黃仁勳一來就是旋風。他逛夜市、吃小吃、和供應商老闆一起出現在餐廳，每一則新聞都被瘋狂轉傳。我們這一代台灣人，過去總覺得台灣產業是「幕後英雄」，替別人代工、替別人賺錢，名字很少被看見。黃仁勳讓台灣的名字被看見了。這份感激是真實的，不需要因為今天的結局而否認。

三、但我們也必須誠實：造神，與一個人的公司

不過，紀念不等於歌頌。如果只記得他的光芒，我們就錯過了這件事最重要的教訓。

第一個教訓，是治理。輝達沒有董事長，董事會裡有好幾位成員從1990年代就和黃仁勳共事，約60位高階主管直接向他報告，所有重大決策幾乎都由他一人拍板。這種結構在公司高速成長時效率驚人，因為決策快、執行快，沒有層層官僚。

但它也讓輝達變成一家「單點故障」的公司：一旦這個點出問題，整個系統都會震動。從10月初的高點算起，輝達股價已跌掉約三成，市值蒸發近1.8兆美元，就是代價。

第二個教訓，是我們自己。坦白說，台灣媒體，包括我自己在內，這幾年對黃仁勳的報導，熱情多於冷靜，追星多於監督。他的每一句話都被奉為產業預言，他的每一次來台都被當成國家盛事。

當我們把一位企業家捧成神，就很難再用平常心去檢視他的決策、他的權力，以及他背後那家公司的風險。

第三個教訓，是台灣產業的集中風險。台灣AI供應鏈的榮景，不可諱言，有一部分是綁在一家公司身上，甚至綁在一個人的人情和關係上。黃仁勳在的時候，這是優勢；他不在了，人情就會被合約取代，信任就會被法務流程取代。台灣供應商必須認清：真正的競爭力，最後還是要靠自己的技術和不可取代性，而不是靠某個人的交情。

此外，黃仁勳在中美之間的角色也一直有爭議。他積極向華府爭取對中國出口晶片，主張美國不該放棄中國市場。從商業角度看合理，但在地緣政治越來越緊張的時代，這種模糊空間也讓他和輝達承受越來越大的政治壓力。

四、關於醜聞

這次讓他下台的風暴，有些部分已經被證實，有些還只是指控。

根據媒體報導，黃仁勳已向員工承認自己對婚姻不忠，並且道歉。至於外界最關注的「中國間諜」疑雲，美國媒體報導情報單位懷疑他是中國滲透的目標，但這至今沒有證實，中國方面也否認。輝達董事會先前則表示，沒有理由認為公司機密或國家安全受到危害。

我不想在這裡做道德審判，也不認為應該落井下石。私德是一回事，但對一家影響全球AI產業、牽動國家安全的公司來說，執行長的私人生活一旦和外國情報、出口管制這些字眼連在一起，就已經不只是私事了。

權力越大，受到的檢驗就越嚴格；而一個沒有足夠制衡的權力結構，也讓個人的錯誤更容易變成整家公司的危機。

這或許是黃仁勳一生最大的反諷：他打造了全世界最強大的運算系統，卻沒有替自己打造一個能夠制衡他、保護他的制度。

五、我們該如何記住他

2024年，黃仁勳在史丹佛大學演講時說，他希望年輕人能經歷「足夠多的痛苦與磨難」，因為偉大來自磨練，而不是聰明。當時台下一片笑聲。今天回頭看，這句話像是寫給他自己的。

我想，記錄黃仁勳，應該把三件事分開來看。

第一，是他的成就。他看見AI的未來，堅持十年押注CUDA，帶領輝達從一家繪圖晶片公司變成AI時代的基礎建設。這是產業史上不會被改寫的一頁。

第二，是他和台灣的連結。他讓世界看見台灣供應鏈的價值，讓台灣從幕後走到台前。這份貢獻，台灣應該記得，也值得感謝。

第三，是他留下的教訓。英雄會犯錯，制度才能延續。一家公司、一個產業，甚至一個國家，都不能把未來押在一個人身上。

AI時代不會因為黃仁勳離開而停下腳步，台積電的產能依然滿載，雲端業者的資本支出依然驚人。但我們也必須承認，如果沒有他，這個時代不會以這樣的方式、這樣的速度開始。

寫到這裡，我想起自己三十多年來跑台灣電子業的經驗。台灣產業經歷過無數次考驗：2000年的網路泡沫、2008年的金融海嘯、宏達電的潮起潮落，還有DRAM、面板、LED、太陽能「四大慘業」的崩跌。每一次考驗之後，台灣都重新站了起來。對台灣產業的容錯與復原能力，我仍然抱持很大的信心。

讓我印象最深刻的，還是去年Computex那一個個握手。那些握手所代表的信任，曾經是台灣供應鏈最珍貴的資產；而從今以後，台灣必須學會讓這份信任，不再只繫於一個人。

送別黃仁勳，我們送走的是一位曾經點燃時代的人。接下來，是我們自己要學會，在沒有英雄的時候，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