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台積電董事會除了通過幾項財務、股息及重大投資項目外,還通過認購OpenAI及Anthropic各5億美元,另外也核准設立一個不超過美金5億元的投資公司,性質上類似一般所說的企業創投(CVC),以進行半導體產業及相關生態系之策略性投資。
此外,台積電副共同營運長張曉強也接受《日經亞洲》專訪時表示,台積電2021年就設立了約2億美元的新興事業基金,報酬表現出色,這次新基金規模擴大到5億美元,目標是扶植可能成為下一個輝達或博通的新創企業。
他說,這個創投基金用來支援晶片初創企業,並擴大投資範圍。新基金可能投資供應商及其他上游夥伴,目的是把投資範圍從直接客戶進一步向外拓展。張曉強補充,如有必要,台積電不排除進一步擴大該創投基金的規模。
張曉強訪談時的重點,讓我注意到台積電轉投資策略,已出現雙軌運作的方向,除了投資OpenAI及Anthropic這種兆美元等級大客戶外,也成立投資半導體產業及相關生態系的CVC,比較像Intel Capital或Qualcomm Ventures, 投資標的朝向尋找規模較小但有潛力且有產業影響力的企業,在此與大家分享我的心得。
台積電、三星的競爭 從「晶片設計公司」延伸到「AI模型公司」
先談台積電為何會認購OpenAI及Anthropic各5億美元。
還是把結論講在前面,其實這兩家公司,早已是台積電晶片的最終使用者。但是,Anthropic今年證實要自研推論晶片,外媒還傳出它和三星洽談代工,此時台積電宣布入股,除了鞏固關係,也有爭取下一個大客戶的意味。
再仔細觀察,OpenAI及Anthropic,是如何成為台積電的間接客戶。OpenAI是和博通合作自研AI晶片,代號「Titan」,採用台積電3奈米製程,預計今年下半年量產、年底部署。第二代Titan 2規劃用台積電更先進的A16製程。
不過,在客製晶片的模式下,向台積電下晶圓訂單的,通常是負責設計服務的博通,而不是OpenAI。所以OpenAI比較像是台積電「客戶的客戶」,不是台積電帳上的直接客戶。至於OpenAI大量使用的輝達GPU,也都是台積電製造。
另外在Anthropic部分,目前使用的算力有三種晶片,全部是由台積電製造,包括Google的TPU,是由博通、聯發科設計,另外還有AWS的Trainium,以及輝達的GPU。
不過,今年8月,Anthropic證實正在組建自己的晶片設計團隊,開發專門用於推論的客製化晶片,並和未來的語言模型一起設計。根據《The Information》6月報導,Anthropic正和三星洽談由三星製造這顆晶片。Anthropic沒有證實,也沒有公布設計夥伴和上市時間。
因此,Anthropic可能下單三星的動作,讓台積電的投資就更有意思了。如果三星的報導屬實,台積電這次投資Anthropic,就不只是為了綁住既有客戶的客戶,還有爭取未來客戶的目標。
Anthropic自研晶片的生產夥伴還沒有定案,台積電成為股東,等於在這場競賽中多了一張牌。可以說,台積電和三星的競爭,已經從「搶晶片設計公司」,延伸到「搶AI模型公司」了。
台積電投資ASML「賣太早」?設定目標已達成
談完OpenAI及Anthropic後,若回顧過去,台積電的策略性投資其實不少,除了OpenAI、Anthropic這種為了爭取客戶訂單而入股的目的外,另一種投資目的,則是協助產業上下游生態圈及供應鏈的合作夥伴,而這種協助,其實也是在幫台積電自己。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案例是ASML(艾斯摩爾)、IMS及ARM(安謀控股)等三家公司。
以ASML為例,2012年8月,ASML推出「客戶聯合投資計畫」,邀請大客戶出資加速EUV和18吋晶圓技術的研發。台積電出資約8.38億歐元取得ASML約5%股權,另外承諾五年投入2.76億歐元研發經費,合計約新台幣407億元。英特爾和三星也參加了,分別取得約15%和3%的股權。
台積電投資ASML,很明確的目的就是為了技術,不是為了持股,因為,台積電在投資時就簽了遠期股權避險合約,等於一開始就鎖定未來的賣出價格。2015年5月合約到期,全數交割5%持股,取得約17.71億美元,認列處分利益約6.95億美元,約新台幣214億元。
不過,事後來看,ASML股價後來漲了好幾倍,三星一直持有到近年才大幅減持,賺得比台積電多,因此,很多人也說,台積電「賣太早了」。
可是,從這個投資案也可以理解,台積電投資ASML的目的,原本就是確保EUV能如期研發成功,並且可以優先拿到設備,而不是為了賺股價。事後來看,台積電這個投資案,原本設定的目標也達成了,EUV後來成為台積電7奈米以下製程領先的關鍵。
第二個具代表性的案例是IMS公司。這家公司大家比較不熟悉,IMS生產多光束光罩寫入機,是EUV光罩的關鍵設備,是2奈米以下製程EUV光罩不可或缺的設備,也是台積電供應鏈中的關鍵企業。
2023年9月,台積電從英特爾手中買下IMS Nanofabrication約10%股權,金額約4.33億美元。目前,我沒找到台積電處分IMS股權的公告或報導,既然沒有出售紀錄,台積電應該仍持有IMS。而且,IMS不是上市公司,沒有公開股價,所以目前也無法估算這筆投資的帳面價值。
台積電投資IMS,主要就是為了多光束光罩寫入機,而這是台積電經營晶圓代工本業很重要的關鍵設備,從戰略角度看,台積電長期持有應該也很合理。
最後,則是全球最具知名度的矽智財元件(IP)大廠ARM(安謀控股)。由於ARM的IP應用到許多智慧型手機客戶,這是台積電核心客戶最關鍵的技術合作方,因此在2023年9月,ARM股票上市時,台積電認購近1億美元,持股約0.2%。但到了2024年2月及2026年4月,分兩次將ARM全部賣掉,累計獲利約2.3億美元,約新台幣73億元。
這兩次的出售股份,第一次出售時,台積電說目的是「回收成本」,賣掉85萬股,剛好拿回約1億美元的原始投資。至於第二次出清,台積電的說法是「財務投資規畫策略進行投資目標調整」。
關於這個說法,市場解讀有三種角度,一是ARM正從IP供應商轉型自己做晶片,可能和台積電的客戶直接競爭,台積電出清可以保持中立。其次,可能是要回收資金支應2奈米、A16和CoWoS擴產,第三種說法則是,單純獲利了結。
我認為,台積電賣掉ARM,與第一種解讀應該最有關連。因為,當ARM不再只是單純IP公司,還推出自己的產品時,就會和英特爾、超微、高通等台積電客戶直接競爭,台積電若繼續持股,就會出現與客戶利益衝突的疑慮,因此台積電會選擇賣掉股票。
同樣的,這也說明為什麼台積電這次對OpenAI和Anthropic兩家都投資、金額也一樣:在互相競爭的客戶之間,保持中立。
而且,在總結這些轉投資的案例中,我覺得是其中最重要的精神,就是台積電在轉投資策略上,一定謹守並專注核心事業,轉投資的目的都是策略性的,都是為了鞏固核心晶圓代工事業,這個原則相當重要,我認為也可以給眾多企業投資CVC時很好的參考。
因為,對台積電這種有龐大核心事業的公司,投資絕不是像創投(VC)公司追求獲利極大化,而是要鞏固及加強自己的核心事業。因此,投資ASML不是為了賺很多錢,而是在目的達成後就出脫股票,把資金收回來投入晶圓代工本業。
轉投資核心事業長期持有 出脫賣出僅會小比例
談到這裡,可以再提一下,台積電另一個很特別的投資案,就是中國大陸的中芯國際。
2009年11月,中芯因竊取營業祕密和台積電和解,賠2億美元,並無償送給台積電約8%股權。之後台積電陸續處分,2019年6月又賣出一部分,只剩約0.2%。
中芯國際是競爭對手,把錢拿去投資對手,絕對不會比投資在自己身上要賺得多,因此,中芯絕對不是台積電想投資的標的,只是因為官司訴訟而意外被迫接受,同樣的,這樣的轉投資,對台積電來說,還是早早出脫,把錢拿回來投入自己的核心事業才對。
因此,講到對於核心事業的轉投資部分,台積電也有自己的關連企業,這些都是屬於長期持有、是台積電自己產業版圖的公司,這些持股通常都不會賣,即使出脫也都只賣很小的比例。
這類的公司有創意(設計服務)、世界先進(特殊製程)、采鈺(影像感測器的彩色濾光片)、精材(封裝);另外在新加坡的SSMC(與恩智浦合資),還有海外合資廠,例如日本熊本的JASM(與索尼、電裝、豐田合資)、德國的ESMC(與博世、英飛凌、恩智浦合資)等。
因此,再進一步談到,此次台積電成立一個5億美元的投資公司,我認為在投資策略及原則上,一樣會遵循上述的三個原則,但是根據張曉強的說法,在投資標的上,則可能尋找更早期、更新創的公司方向著手。
我會有這個判斷,是基於一個很簡單的想法,因為如今台積電已走到全球領先的龍頭位置,要面對各種半導體相關環節的技術突破與創新,從3DFabric、先進封裝CoWoS、矽光子、新型記憶體的生態系材料與設備,再到特種化學材料、電子氣體、特殊光阻劑、測試設備等新創,這些在供應鏈領域的創新與突破,是很重要的一環。
此外,對台積電更核心的事,是要找到未來的產品客戶,不只要在很早期就投資下一個IC設計客戶如輝達、超微,未來的客戶型態也有很大變化,像蘋果、CSP大廠,或AI模型這類大廠,還有實體AI如自動駕駛、機器人、外太空應用等,這麼多事情要做要推動,台積電的CVC勢必有更多事要做。
台積電三個重要投資原則 對很多企業具參考價值
當然,台積電過往的投資,也不是沒有失敗案例。2009年台積電投資LED和太陽能,這個投資有當時的背景及環境,是張忠謀換掉台積電總執行長蔡力行時,交給他的一個新任務。
不過,到2015年,台積電宣布退出LED和太陽能,其中,自己成立的台積太陽能、台積固態照明,最後固態照明以8.25億元賣給晶電,太陽能工廠關閉,至於對外轉投資的茂迪則轉為財務性投資,並逐步釋出持股,總計兩項事業合計虧損超過160億元。
最後,我想再總結一下,我從許多案例中,歸納出台積電的三個重要投資原則。我相信,這些關於投資策略的原則及作法,都是很多企業可以參考的,尤其是在面對當下的AI新時代,許多機會都如此誘人,但也要面對劇烈的波動,不管是企業級CVC的投資策略,或是一般投資人,都有很重要的參考價值。
首先,投資是為了本業,不是為了賺錢。ASML、IMS是確保關鍵設備和技術;ARM、Anthropic和OpenAI則是貼近最重要的客戶和技術走向。財務報酬只是附帶的結果。
其次,台積電只買少數股權,不追求控制,例如ASML 5%、IMS 10%、Arm約0.2%,都是小股東,因為台積電只是協助對方的角色,透過這個過程也幫助到自己的核心本業,而不是要主導對方的營運,也不想極大化自己的獲利。這和「不與客戶競爭」的原則是一致的,參股可以強化關係,但不介入經營。
因此,再把這個原則,和這次投資Anthropic和OpenAI做連結,邏輯和2012年的ASML很像,不是看好股價,而是在AI產業最關鍵的時刻,和最重要的客戶綁在一起。這也呼應我先前文章一直在談的觀點,台積電不押注任何一位客戶勝出,但它會確保自己站在每一位重要客戶的身邊。
第三,則是目的達成、有利益衝突,或多角化失敗後,就選擇退出、專注本業。目的達成就不戀棧,把錢收口來做更佳的運用,因此ASML一開始就做了避險,ARM在投資兩年多後就出清,台積電處理這類財務性持股相當紀律化。另外,LED和太陽能是台積電少見的失敗,但2015年退出後,台積電就很少再跨足晶圓代工以外的事業。
我相信,台積電走過的這些投資軌跡,應該可以給很多企業及個人很好的參考,尤其是當下股市波動如此激烈的環境下,投資人應該也可以學到教訓,先要有自己的核心事業,然後再想清楚什麼該賺,什麼不該賺,不然,我們台灣有這麼好的一家世界級企業,沒從他們身上學到一點經驗,實在是太可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