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土其實並不稀有，中國憑什麼壟斷9成提煉產能、掐住川普脖子？洪財隆解析：美中角力下，台灣最該擔心的事

拿經濟資源當作工具或武器，用以實現政治、外交目標，這種策略以往被統稱為國家治略（statecraft），和國家經濟安全幾乎是同義詞。但後者比較屬於被動反擊或防衛視角，近來比較時髦的講法則是地緣經濟。

冷戰時期，阿拉伯國家的原油與二戰後地位躍升的美元，是大家所熟知的兩大殺手鐧。尤其美元作為國際交易與儲備貨幣，在施行金融制裁時，可有效發揮限制國際匯兌並阻卻交易等功能。

但在當今這種地緣經濟年代，各國之間不管是否屬於敵對陣營，由於生產高度專業化、經貿關係都高度互賴，以致幾乎什麼東西都能被拿來當作武器。

就像在新冠疫情期間，中國藉由輸出口罩和疫苗，企圖改變接受支援國家的對台立場，甚至換取不追究中國在新冠病毒傳播的責任；近來川普2.0更赤裸裸地以美國市場作為槓桿，迫使經貿夥伴對美國大幅開放本國市場，甚至要求對方大舉採購美國產品或赴美進行投資，這些都是將經濟依存關係武器化的活生生例證。

不過，如果要論戲劇性，以上這些案例恐怕都比不上稀土金屬。

稀土是什麼？有哪些用途？為什麼比石油更重要？

「中東有原油，中國有稀土金屬」，即使高瞻遠矚如鄧小平，在1992年說出這句話時，應該也未能料到稀土金屬會在現世如此風光。

晚近，隨著碳排放造成的溫室效應日益嚴重，為了緩和全球氣候變遷問題，能源轉型和綠能發展幾乎成為同義詞。

另一方面，隨著各國對高端科技製程優化的需求與日俱增，稀土金屬的戰略地位已超越原油等化石燃料。

稀土金屬的應用極為廣泛，從電動車、風力發電機到超音速戰鬥機與飛彈，皆高度依賴由稀土金屬製成的高性能磁鐵或永磁馬達（強力磁鐵能大幅縮小馬達和其他電子儀器體積）。

而在鍛鍊這些強效磁鐵的過程，釹、釤、釔等稀土金屬元素扮演不可或缺的觸媒。另外，製造半導體或其他軍事用途必備的鍺、鎵、鎳、鎢等金屬，其化學性質雖和稀土金屬不同，但重要性如出一轍。

小辭典：稀土金屬（Rare Earth）輕重知多少？

 

金屬依其密度高低有輕重之分，稀土也是如此。例如輕稀土的鑭、鈰、釹，中稀土的釤、鏑，以及重稀土的釔。當稀土愈重，它的戰略價值愈高。這種金屬的市場地位更強，中國對其出口管制手段因此也會更加嚴格。

 

中國重稀土產量和控制的資源量占全球七成以上，其輕稀土主要集中在內蒙古等相對較北的地方，南方則以重稀土為主，尤其是江西和福建各省分。

 

──內容參考自《當代中國》，2025年8月。

以上這些原料，在當代產業中被統稱為關鍵或稀有金屬材料。而中國在這些戰略資源上的蘊藏量、生產量和囤積規模之雄厚，在在令人驚奇。

稀土並不稀有，為何中國能壟斷全球9成提煉產能？

單就稀土金屬來說，由於中國掌控全球過半儲量、3分之2的生產量和九成提煉產能，在對美歐的國際經貿談判或國家安全維護方面，至少都能維持均勢（援引下棋術語），甚至逐漸取得優勢。

簡單來講，當全球對稀土金屬的需求愈來愈高，在供應來源中占比九成的中國，幾乎形成壟斷局面。

中國對稀土金屬的支配優勢，類似於軍事上的要塞、電信通訊產業中的關鍵樞紐設施，或國際海運中的荷姆茲海峽、麻六甲海峽和蘇伊士運河，堪稱攸關國家安全戰略層面的咽喉點。

而包括美國、日本、歐盟（尤其法國）和澳洲在內，西方陣營也陸續察覺這個問題的嚴重性，正急起直追加強開採、回收或尋找替代物資，避免在稀土金屬問題上被中國掐住脖子。說穿了，就是「在不動用武器的戰爭中」和時間賽跑。

2025年，美日對等關稅談判達成協議，日本承諾投資美國5500億美元，其中投資項目除了半導體和藥品之外，教人眼睛為之一亮的就是對稀土金屬的開發。

話說回來，絕大部分的稀土金屬並不是真的稀少罕見。之所以冠上「稀土」之名，主要有2個原因。

一來由於他們的化學性質相似，總是在礦床中共生，故難以直接開採、提煉，也不容易符合商業開發的成本效益。

二來這種稱呼乃相對於鐵、銅、鋅、鉛、鋁等通用性高，且已被大量使用的基本金屬。這部分內容參考自左卷健男《世界史是化學寫成的》這本書。

中國如何掌控全球稀土？溫家寶曾蹲點甘肅找礦14年...「稀土帝國」誕生幕後

前述提及第一點的特質，也意謂著稀土金屬的開採往往伴隨大面積的環境破壞，甚至污染。這在一定程度上，也解釋為何晚近中國在稀土金屬材料方面，能夠遙遙領先西方世界。

尤其是近30年來，西方國家為了降低成本，把包括稀土金屬在內很多製造業大舉外移到中國（即委外生產），投資設廠之餘，更源源不絕提供技術支援，造就如今中國在稀土金屬生產的全面優勢。

當然，中國打從一開始就投入龐大人力與物力，針對礦產深加探勘、研究。

再加上包括周恩來等領導人深具長遠的戰略觀，更是功不可沒。1952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在建國之初，就在中央政府成立地質部，主責礦業開發。

出身北京地質學院（中國地質大學前身）的中國國務院前總理溫家寶，更在文革期間下放到大西部（甘肅省），在祁連山成礦帶流連找礦14年，和稀土金屬開發有著特殊淵源。

中國握「稀土王牌」成為美中談判新籌碼，台灣會受到什麼影響？

至於中國的稀土金屬將如何影響台灣的前途和命運？我這裡倒是有個受惠於地緣經濟學的看待角度。

美中霸權競爭包括貿易戰和科技戰。其中，科技戰的重大轉捩點要屬「107」事件。

所謂107事件，係指2022年10月7日美國拜登總統宣布加強對中國半導體等高科技出口的管制措施，包括使用美國的硬體設備、技術專利、在第三地製造的相關產品項目，甚至擁有美國國籍的個體和在美註冊公司，都受到嚴格規範。

近來在美中貿易談判中，由於川普急於緩和雙方對立，並讓中國趕緊解除始於今年4月的稀土金屬出口管制，已陸續傳出美國政府將放寬對中國高科技輸出管制清單的範圍和強度，作為交換籌碼。

一旦握有製造先進半導體所需的技術和設備，中國毋須再仰賴西方的高科技供應鏈。到時候，中國會在國際政治角力中取得主導地位，而台灣將首當其衝。

「遇到軟的就戳，碰到硬的就縮」，列寧這句話也許已說明一切。在他這句話的原文中，「軟的」其實是指稀飯，「硬的」則是鋼鐵金屬。至少截至目前，川普在對中貿易戰的叫陣中已明顯縮手，毫無疑問這和中國握有大量的稀土金屬有關。

西方世界包括美國在內，面對中國掌握稀土金屬的絕對優勢當然急於突圍，因而積極開發稀土等關鍵礦物。然而這需要時間，任務可說非常艱鉅。因為在調整過程，各國都必須付出遠比現在更高的價格，並墊高生產成本。尤其企業是否願意轉換買家，或能否承擔更高成本的誘因問題，都攸關計畫成敗。

以美國為例，去年美國國防部（現為戰爭部）取得了美國稀土公司MPMaterials 4億美元的股權，並提供採購保證。

今年2月，川普政府更以Project Vault（金庫計畫）為名，投下120億美元鉅資仿石油戰略儲備計畫，就稀土、鋰、鎳等約60種關鍵金屬進行戰略儲備，以期打破中國在礦產供應鏈上的主導地位。

不過，即使一切都進行順利，這項計畫恐怕需要至少10年，才能撼動目前中國幾乎獨占全球稀土金屬供應的局面。

希望台灣不致因此成為美國和中國談判時討價還價的籌碼（bargaining ch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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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_洪財隆

前公平交易委員會委員（2017年─2025年），奧地利茵斯布魯克（Innsbruck）大學經濟學博士，德國曼海姆（Mannheim）大學國際經濟關係研究所畢業、國立中興大學法商學院（現台北大學）經濟學碩士。

曾任台灣經濟研究院APEC研究中心副研究員、民進黨中國事務部主任、國立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中國研究學程」兼任助理教授等職。

興趣包含：桌球、西洋棋、脫口秀研究、聽中島美雪的歌。

本文摘自衛城出版《大怒神來了：川普關稅風暴與台灣的地緣經濟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