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近平結束訪美、飛回中國之後,我其實稍微鬆了一口氣。
不是因為川習會解決了美中矛盾,更不是因為台灣因此更加安全。我的理由很簡單:川普這次至少控制住了公開訊息,沒有即興說出可能改變美國對台政策、或被北京解讀為重大讓步的話。
但從國際關係的嚇阻理論來看,台灣反而更應提高警覺。
真正重要的不只是川普「說了什麼」,而是他以極高規格接待習近平所傳達的訊號——以及北京如何解讀這些訊號。
嚇阻存在於對手的認知中
台灣經常問:「美國會不會出兵?」
從嚇阻理論來說,更重要的問題是:習近平認為美國會不會出兵?
嚇阻至少包含三個相互連結的因素:
能力(capability)× 決心(resolve)× 認知(perception)。
美國有沒有能力介入台海是一回事;願不願意承擔介入的代價是另一回事;北京如何判斷這兩者,才真正影響習近平的決策。
假設北京原本認為美國介入台海戰爭的可能性很高,但一連串政治訊號使這個估計下降。美國一艘航空母艦都沒有減少,一架F-35也沒有消失,北京預期發動戰爭的成本卻可能已經下降。
軍事能力沒有改變,嚇阻仍然可能削弱。
川普的盛大接待,重要的是北京如何解讀
因此,我不認為應把川普對習近平的高度禮遇簡化成「川普親中」,更不能直接推論「川普準備出賣台灣」。目前沒有足夠證據支持這種結論。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北京看到了什麼?
如果北京認為川普極度重視與習近平的個人關係,也高度重視美中關係穩定;如果北京進一步判斷,川普不願讓台灣問題破壞美中在貿易、科技、稀土、伊朗乃至全球經濟上的合作,那麼習近平就可能降低對美國為台灣承擔重大成本之意願的估計。
川普或許認為:
「我與習近平維持良好關係,可以降低戰爭風險。」
北京卻可能解讀為:
「川普如此重視美中關係,因此未必願意為台灣犧牲這個關係。」
這就是嚇阻最危險的地方:訊號的意義,不完全由發出訊號的人決定。
歷史的教訓是「誤判」
1950年1月,美國國務卿艾奇遜(Dean Acheson)在著名演說中描述美國西太平洋防禦線,卻沒有將南韓包括在內。幾個月後北韓入侵,美國卻大規模參戰。我們不能簡單宣稱艾奇遜的演說「造成」韓戰,但這個案例至少提醒我們:一旦對手錯估你的決心,真正的意圖可能已經不重要。
1990年的科威特危機更加清楚。海珊低估了美國對伊拉克入侵科威特的反應,最後面對的不是華盛頓的默許,而是美國領導的國際聯軍。
兩個案例的背景完全不同,卻指出同一個嚇阻問題:
領導人不必正確理解對手;只要錯誤地相信對手不會抵抗,就可能發動一場原本可以避免的戰爭。
比軍事能力更難衡量的是「政治耐力」
因此,北京真正需要估計的,不只是美軍能不能打,而是:
美國願意打多久?
如果台海戰爭造成美軍重大傷亡、航空母艦遭攻擊、半導體供應中斷、全球金融市場重挫、美中貿易崩潰,甚至產生核升級風險,美國總統、國會與社會能承受多久?
這就是我所強調的**「政治耐力」(political endurance)**。
真正可信的嚇阻,不只是讓對手知道你有能力抵抗,而是讓對手相信:即使付出重大軍事、經濟、外交與國內政治成本,你仍然有意志繼續抵抗。
因此,美國最大的嚇阻資產不只是第七艦隊,也是北京對美國政治耐力的判斷。
「台灣空前安全」還成立嗎?
明居正教授多年來曾提出一句很有意思的話:「台灣空前難受,但也空前安全。」
這個論點有其戰略邏輯:美中競爭愈激烈,台灣的戰略價值愈高;華盛頓不願北京取得台灣,北京又無法輕易迫使美國退出,因此台灣雖位於兩強競爭最前線,也可能因自身戰略價值而受到保護。
但今天我們至少應該重新問:
美中競爭愈激烈,真的必然代表台灣愈安全嗎?
未必。
如果美中競爭帶來更多美國軍事部署、對台軍售以及美日菲安全合作,並使北京相信武力犯台將付出無法承受的代價,競爭確實可以強化嚇阻。
但如果競爭逐漸轉化成兩個大國之間的交易、妥協,甚至勢力範圍的協商,情況就完全不同。
這也是這次川習會最值得台灣注意的地方。
我們是否正在回到十九世紀?
川普給予習近平的高度禮遇,還傳達了另一個訊號:美國正在以世界主要強權的規格對待中國。
兩國可以激烈競爭,也可以由領導人直接協商如何管理彼此的衝突。這讓人想到十九世紀的強權政治——國際秩序更多建立在實力、交易與強權間的相互承認,而不是共同價值之上。
如果國際政治真的朝這個方向發展,台灣尤其需要警覺。
因為在強權政治的世界中,小國最危險的時刻不一定是兩個大國彼此敵對的時候。
有時候,反而是兩個大國決定坐下來談判的時候。
台灣不能把嚇阻外包給美國
因此,川習會真正帶給台灣的問題,不是「川普是不是喜歡習近平」,甚至不只是「美國會不會救台灣」。
真正的問題是:
即使美國的決心存在不確定性,台灣能不能讓北京相信,武力犯台的代價仍然高到不可接受?
這需要不對稱戰力、無人機、水雷、反艦與防空飛彈、後備動員、能源與通訊韌性,更需要台灣社會本身展現抵抗侵略的政治意志。
美國的支持極為重要,但台灣不能把自己的嚇阻建立在「美國一定會來」這個假設上。
更可靠的戰略,是讓習近平面對兩層不確定性:
他不知道美國會不會介入;但即使美國不介入,他也不能確定能夠迅速、低成本地拿下台灣。
後者,才是台灣自己可以控制的嚇阻。
所以,習近平離開美國之後,我的確稍微鬆了一口氣。川普至少沒有公開說出可能立即傷害台灣的話。
但從嚇阻理論來看,我反而更加警覺。
真正決定台海和平的,不只是川普心裡怎麼想,而是習近平回到北京之後,認為川普在關鍵時刻會做什麼。
如果北京在這個問題上發生誤判,那才是台灣真正應該害怕的事情。
作者簡介_湯先鈍 Simon H. Tang
美國加州州立大學富樂頓分校國際關係學者,政治學博士。畢業於國立台灣大學法律學系,亞利桑那州立大學企業管理碩士(MBA)、加州州立大學富樂頓分校政治學碩士,克萊蒙研究大學國際研究碩士與政治學博士。
教授與研究領域為國際關係理論、權力政治與東亞安全,聚焦美中競爭與台海戰略風險,並以現實主義視角分析國際局勢,長期批判過度樂觀的戰略敘事與簡化論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