詐騙集團,就像一支分工嚴密的跨國精裝部隊,以最完美的陣型、最先進的武器,無情掃射手無寸鐵的群眾。被打穿的防詐漏洞該怎麼填補?民眾可以如何自保?這是你不可不知的反詐全攻略。
二○二四年平安夜,二十六歲的火舞表演者謝岳鵬在泰國素萬那普機場落地,坐上業主派來的小客車,準備在四小時車程外的工作地,進行一場華麗演出。但這趟路,卻一連行駛超過七小時,從深夜跨到清晨,沿途荒無人煙。他的手機在此時突然跳出一則訊息,顯示三天後的回程機票「已被取消」,瞬間有股寒意,從腳底直衝腦門。
「是不是有什麼誤會……?」還沒理出頭緒,轉眼回過神來,謝岳鵬已被司機丟包在一條河邊,手機失去訊號,無法定位。被迫坐上船的他,遠遠看到對岸那頭,一群手持步槍、身著防彈衣的武裝軍人等著他。而他正跨越的那條河,就是被劃為三不管地帶的泰緬邊境。
慘遭拐騙進入詐騙園區
進黑屋遭毒打 士兵看管豬仔
原來,這不是一場誤會,而是跨國犯罪集團處心積慮布下的完美陷阱。
出發一個月前,謝岳鵬在臉書社團,看到一間公關公司徵求表演者的貼文,主動私訊接洽。「對方給的表演資訊、提的問題都很專業,還附上過去表演者的影片。」沒有破綻的互動,讓海外表演經驗豐富的他確信,這是正規工作。
誰能想到,他在平安夜踏上的,竟是通往緬甸詐騙園區的「玩命之旅」。
進入園區第一關,接應的中國人斬釘截鐵表明,「你來就是要做詐騙。」想要脫身,有兩條路可走:一是在園區工作一到兩年,拿薪水贖身;二就是,拿出現金換自由,價碼是三萬美元(約新台幣九十八萬元)。
謝岳鵬當下想用「湊贖金」拖延時間,但對方不是吃素的,馬上給他新生震撼教育。他先被七、八個「士兵」拖進五坪大的「小黑屋」毒打一頓,再以站姿被銬在鐵架上長達五天,期間幾乎無法睡覺、難以喝水進食,慘無人道。
五天後,園區裡一名來自台灣的「前輩」替老闆來傳話,內容卻讓人哭笑不得,「他說,這裡的老闆很喜歡台灣人,因為台灣是全世界詐騙鼻祖,我們有最先進的技術,最靈活的腦袋和最高的情商……。」
這座園區的工作者,部分是為了「賺快錢」,自願成為詐騙產業鏈的一員;其餘多數都像謝岳鵬一樣,是從各地被拐騙來的「豬仔」。他們八人一間房,窩在四個上下鋪,每天凌晨四點半就要上工,午休一小時,工作到晚間八點,每天工時長達十四小時,三餐都在大食堂解決。
謝岳鵬形容,整座園區規模就像大型outlet,除了辦公室、餐廳和宿舍,也設有販賣部、籃球場、健身房等設施,甚至還有酒店和妓院,光是他經常活動的區域,就有一個足球場那麼大。但是園區四周環山,邊界被架高的鐵欄杆圍住,每隔十五公尺就有士兵站哨,戒備森嚴,想逃跑,幾無可能。
整座園區,就像是紀律嚴明、分工細膩的大型跨國企業,園區內有數十個辦公室,「每個辦公室就叫一間公司,大約有四、五十人,我的『公司』專門誆騙澳洲華人,隔壁還有日本、馬來西亞、香港公司……。」員工組成也很多元,來自中國、台灣及東南亞各國,甚至橫跨南非、奈及利亞和巴基斯坦。
謝岳鵬的工作是詐騙供應鏈最前端的「業務」,負責聊天開發受害者,取信之餘,也要精選出最有價值的肥羊。
詐團教會他的第一招,就是「立人設、記腳本」。但這份腳本,不是兩、三張紙那麼陽春,「那是好幾份Word檔,把人物從一歲到五十五歲的每階段心路歷程完整寫出來,像是一到五歲的家庭狀況、六到十三歲的求學過程,幾歲交女友、結婚、生子,事業怎麼失敗破產……,鉅細靡遺。」
謝岳鵬上工第一天,就變身五十五歲白領菁英男,透過澳洲一個熱門的出租、買賣網站對陌生網友「釣魚」。在詐騙世界裡,他出生在福建,長大到香港工作,近期被派駐澳洲接處長,離婚後女兒跟著他,是一名單親爸爸,「初來乍到,我需要租房子、買車,還要添購家具。」
詐團分工細、設有多斷點
詳細人設助攻心 先挑肥羊再轉移
有了完整人設,詐團傳授第二招,是要掌握人性弱點,找出供需關係。
「對方要賣一支手機,為什麼要賣,這支手機對他存在何種意義?裡面有多少開心、傷感的回憶?我們都要想辦法摸透。」謝岳鵬形容,詐團就像心理分析師,要層層剖析受害者的內心,找出弱點下手,「被騙的人以為你在跟某個人聊天,其實那支手機背後,有十顆腦袋圍著螢幕,叼著菸討論該怎麼回覆,怎麼狠削這隻肥羊!」
依他觀察,業務至少要花十五天,才能取得受害者基本信任,「聊著聊著,對方會透露更多生活細節,我們就能掌握他有幾間房、多少存款,做好完整身家調查,才知道值不值得繼續騙。」
建立信任的同時,詐團也不斷洗腦受害者,「我會有意無意透露為什麼我是單親,我在香港白手起家,中間一度破產,為什麼挫敗後可以再站起來?」最後指向的答案就是「投資虛擬貨幣」。
確認對方願意掏錢上鉤後,業務的工作告一段落,他們會把帳號移植給主管,交棒給下一階段同事接手,設法詐出更多資產。如果下線騙到超過兩萬美元,業務可以分到九%,隨著詐騙金額愈多,抽成愈高。
一張詐團成員的面孔,背後是比想像更龐大且綿密的組織團隊。距離緬甸園區一千多公里外的柬埔寨,還有一個分工更精細的詐騙園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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