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22日,日本東京國立市發生了一起悲劇性案件。71歲的女兒小峰陽子,因在長達12年如一日的照顧壓力下,於清晨時分,衝動殺害了高齡102歲的母親。
這起案件震撼了整個日本社會,也揭示了「老老照顧」的殘酷現實。
71歲女兒照顧102歲母親12年,稱「照顧並不辛苦」為何還是痛下殺手?
2025年11月,東京地方法院立川支部在宣判時,表達了對這起事件的極大同情。
法官指出,雖然被告人自稱「照顧並不辛苦」,但考慮到她自己也已是高齡,長達12年的照顧絕非易事。
尤其在事件發生前一週,母親甚至每隔10分鐘就要求被告人協助如廁,這份負擔已急劇增加到被告人無法應對的程度。
雖然被告人行為短視衝動,但動機與經過均有很大的同情餘地,最終,法院判處三年有期徒刑,緩刑五年。
失智母在家「爬來爬去」無法如廁,經濟無虞卻拒住安養院
2012年左右,陽子58歲時,應90歲的母親要求,回娘家同住,開始照顧父母。
鄰居形容小峰家過著非常節儉樸實的生活,前些年甚至沒有安裝冷氣機。他們也常請人來打理庭院的樹木花草,房屋四周整潔乾淨。
雖然陽子和母親都沒有工作,但據說家裡有足夠的積蓄,生活沒有經濟上的問題。
陽子搬進娘家同住後,發現母親已出現失智症狀。約3年後,母親開始在屋內爬來爬去,想上廁所時也無法爬到馬桶上,於是在床邊設置了便攜式馬桶。
2018年夏天,母親因脫水住院治療,出院後,醫院為她安排了一名照顧管理專員。之後,不但有居家照服員定期來訪,附近診所的內科醫生也會來探訪,進行居家診療。
2021年,她父親不幸離世。據鄰居說,父親因為跌倒骨折住院,卻在醫院染上了新冠病毒。
其實,以她們的經濟條件,完全有能力將母親送入照顧機構,只是母親始終不願點頭,才將女兒逼上了絕路。
陽子母親的照顧管理專員於事後在法庭上作證,描述了他對母親的印象:「她不願意改變環境,而且很固執,總是說,我什麼都不要。」
每10分鐘要抱母上廁所!女兒腰受傷、手使不上力,終於開口求助找機構
案發前約一週,陽子的母親已無法自行移動至床邊的便攜式馬桶。陽子便開始承受幾乎每隔10分鐘一次的如廁協助。
照顧管理專員在法庭證言,如廁協助從清晨開始,一天多達數十次。陽子將母親自床上抱到馬桶上,但往往無法順利排泄,如此反覆。
她曾試圖讓母親使用尿布,但母親似乎無法理解尿布的作用,只是頻繁地呼喚,反覆要求女兒抱她到馬桶。
陽子的身體逐漸不堪負荷,不但傷了腰,並感到握力正在消失,手掌使不上力。
案發前5天,陽子終於向照顧管理專員提出讓母親入住機構的請求。
然後,在案發前一天,照顧管理專員順利找到了一家可供陽子母親入住的照顧機構,陽子也去參觀了那家照顧機構,並確定母親能在七月內入住。
如此,一切看似很順利,再過不久,陽子便能仰頭望向這道曙光,呼出一口大氣,豈知,悲劇卻在隔日清晨發生了。
媽媽凌晨4點跌下床,救護人員一句「這次是特例」成壓垮她的最後稻草
案發當日清晨,4點10分左右,母親從床上摔落。陽子無力將她抱到床上,只好撥打119求救。救護隊在4點35分趕到,將母親送回床上,但接線員告訴她說:「這次是特例,消防員和救護車本職不是做這個,下次請不要再打來了。」
這句話,成了壓垮她心靈的最後一根稻草;這句話,像是一道冰冷的鐵門,將她徹底關在孤獨裡。
隨後,母親仍不斷要求去床邊的便攜式馬桶。清晨6點40分,母親再度要求如廁。陽子心力交瘁,在無人可依的孤立感中,終於伸出了致命之手。
她用塑膠繩勒住坐在床上的母親的脖子,並用菜刀刺了母親的頸部。之後,她主動報警,等待逮捕。
警方趕到現場時,母親倒臥在床上,滿身是血。雖然立即送醫,但仍不幸宣告不治。案件因此由殺人未遂改為殺人罪。
餵藥、如廁、翻身都自己扛,119一句「別再打」讓她絕望:沒人能幫我
法庭上,陽子坦承自己陷入了「這世上只有我一個人,我找不到能幫我的人」的絕境,並供稱她對自己的付出「並不覺得辛苦」,雖然很少向外界發出求助訊號,但會感到「做什麼都覺得麻煩,有時候心情很憂鬱」。
這句「並不覺得辛苦」,讓檢方一度認為這與一般的「照顧疲勞」案件有所不同。然而,綜合周邊的證詞,揭示了陽子默默承受的孤立與重擔,她的形象是一位「默默承擔、不訴苦,細心照顧母親」的人。
主治醫師證言,陽子每天定時細心餵母親服藥、補充營養劑,處理母親的排泄物,照顧周到,從未對母親態度強硬,也未曾聽她抱怨。
雖然有家訪照顧、入浴服務與醫師定期出診,但日常的細碎照顧——如廁、翻身、搬運——全落在她一人肩上。
陽子因119接線員的那句「下次請不要再打來了」,讓她受到很大衝擊,心情極為憂鬱。
當時,救護隊員給了她「社區整體照顧支援中心」的宣傳單,但她回憶起先前去諮詢時,職員似乎因忙碌而未聽她說話,讓她覺得「去找他們也沒有用」。

▲照片為文章配圖,非當事人照片
「我不後悔,當時別無選擇」女兒心碎告白:遺憾母親死得如此慘烈
辯護律師問:「妳是什麼時候萌生殺人意圖的?」
陽子心力交瘁地說:「我不記得了…當時全世界只有我一個人。我想不出有誰能幫我。我覺得一切都只能靠自己,我想就是那時候,我開始覺得除了殺了母親再也別無選擇了。」
辯護律師再度問:「救護車離開後,母親說要上廁所,妳可以不理,直接回自己的房間不就行了嗎?」
陽子答道:「我做不到。我太努力了。總覺得必須先處理完母親的事。」
當被問及是否後悔時,陽子說:「我不後悔。當時我別無選擇,只能那樣做,所以我不後悔。」她又補充道:「我很想讓她像正常人那樣死去,比如疾病或衰老等。我很遺憾讓她死於,被自己的女兒殺害這樣慘烈的方式。」
老老照顧悲歌!她71歲走路都要人扶,長照12年憔悴到毫無生氣
由於陽子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審判的焦點在於量刑的輕重。
檢方指控她「在母親窒息痛苦之際仍持刀刺傷」,求刑八年。辯方則主張:「長期照顧使她身心崩潰,失去了冷靜判斷。」並請求三年徒刑並附帶緩刑。最終的判決是有期徒刑三年,緩刑五年,與辯護律師的請求一致。
新聞報導被告人陽子行走不方便,需有人扶持,走路極為緩慢。
想想也是,都70出頭了,陽子自己隨時都可能成為被照顧者,竟還要照顧早已失智且臥床2年的母親。電視新聞鏡頭中的陽子,看上去極為憔悴,絲毫生氣都沒有。
儘管如此,罪行依舊不能原諒。她在勒斃母親之後,又補上刀刺,那份強烈的殺意本應嚴懲。
然而,法庭也無法割裂她長達12年的漫長照顧歲月,正是這份動機與背景,讓判決最終帶上了一絲溫柔的緩刑。法庭也同時諭知,緩刑期間將施予保護觀察。
家庭照顧最好?長照資源越來越多,為何同住家人還是要獨自承擔?
此案件也暴露了日本社區支援和照顧體制的極限。
立命館大學教授齋藤真緒(專研家庭照顧問題)分析,陽子自稱「並不覺得辛苦」的心理,是一種「麻痺疲勞的感覺」。因為照顧者無法自行決定休息時機,必須麻痺自己的感覺,才能日復一日地繼續進行照顧。愈是認真負責的人,愈難以啟齒說出自己對家人的負面情緒,或承認自己已經達到極限。
齋藤教授指出,雖然長照服務項目增加了,但難以找到可以替代家人執行「每10分鐘如廁協助」這種日常、細緻、在宅的服務。
特別是像案發當日清晨4點,母親從床上跌下的緊急狀況,半夜能隨時趕來的人,在現今社會中是少數,導致共同生活的家人不得不獨自承擔。
齋藤教授總結,家庭照顧殺人事件層出不窮,是因為社會至今仍傾向認為家庭照顧是最好的,但正因是家人,反而更容易獨自承擔,難以向外求助。
齋藤教授呼籲:「從一開始就不應過度美化家庭照顧,這是社會體制上的重要一環。」並表示:「社會應傳達不要讓家庭獨自承擔的訊息,並持續提供能捕捉微小求助訊號的支援。」
作者簡介_茂呂美耶(MORO MIYA)
日本埼玉縣人,生於台灣高雄市,國中畢業後返日。
嫻熟中文與日文,中文著作主要以日本文化,社會現況為寫作題材,其他譯著甚多。
本文摘自麥田出版《終活:超高齡化的日本,如何規畫人生最終章,讓生命優雅地留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