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慢性病系列2一台灣高教出了什麼問題？勇師抵制績效遊戲…竟遭秋後算帳，評鑑釀亂象叢生

為什麼台灣高教罹患「三高」？必須從結構的表象，逐漸向結構的核心和歷史深入。

其實從幾間大學的「教師評鑑標準」中，就能目睹教師負擔招生、甚至學校財務責任，與本質教學、研究、服務「異化」的戲碼（詳見P.67）。

一位私立技職高教教師吐露的故事，滿嘴無奈，「中段私立科大為求生存，教師常得投入大量精力於招生，打組織戰，甚至跟別的學校搶學生。」他繼續說出更荒誕的情節，一七年……，這所學校，竟在教師評鑑中，一度規定教師的「臉書、LINE須達五百位好友。」

於是本該專注學術研究、教學的老師，變身「業務大軍」，到處「攬客」，直到事況被爆出，經教育部糾正，怪象才暫緩。

這不過是亂象之一，迄今，依舊有許多學校仍在招生、財務雙重泥濘中苦苦掙扎，甚至不惜犧牲教師品質。

舉例來說，在中臺科大的教師評鑑教學服務欄目中，赫然有一項，「未支領超授鐘點費鐘點」，就可直接累積「三十點」，鄭英耀直言：「鐘點也算是另外一個薪資的酬勞，這是鬼扯！」

中臺科大則回覆：「『未支領超授鐘點費鐘點』是屬選要項目，由教師自行選定，絕無強制性及必要性。」但中臺科大的老師，如能「不領薪酬累積點數」，就能拿下選要項目總點數一百點中的三十點，為了升等、為了過評鑑，很難拒絕「減薪換過關」的引誘。

再看看真理大學的教師評鑑，輔導與服務類欄目中，明定：「捐募款累計每學年每達一萬元給一分。」也就是，如果教師能捐募達五十萬元，就能達到選擇項目累積分數最高的五十分，「超級募款員」達成KPI，就完成必評鑑考核項目外的所有分數。

而亞洲大學，教師評鑑的產學績效包含「專利與技術移轉」，附件中列有「專利技術移轉金，以當學年度匯入本校帳戶金額為準」的計分項目。亞洲大學引述《專利法》、《科技基本法》，說明「職務上發明的專利權屬於學校，所以授權金當然要匯入學校帳戶。」

然而，事實上，在二○二四年一份監察院調查報告中附表「高教工會發表之新亂象老問題」的「學校淪為生財工具」列點中，就明文點出爭議條文：「專利技術移轉金，以當學年度匯入本校帳戶金額為準，一萬元一分」。監察院顯然不認為教師評鑑的標準，是建立在「明碼標價」幫學校賺多少錢之上。

其他如崑山科技大學，甚至以「永久免評鑑」為誘因，教師「任本校主管累計達十八年以上」、「以本校名義向外申請計畫案累計金額達一千萬元以上，且管理費總額編列達一百萬元以上」，都能獲得免死金牌。

儘管在《今周刊》校長調查中，所有學校都表示未將教師參與財務活動事項納入制度中，但事實顯然並非如此，依舊有學校把招生、募款換點數……，變為教師通過評鑑的贖罪券。

高教工會理事長、南華大學應用社會學系副教授周平最近退休，每周還是到校上幾堂社會學理論、「理性瘋狂與文明」通識課，他家中放著葫蘆絲和巴烏，還有他當年千里迢迢帶回台灣的蒙古馬頭琴。儘管退休，周平不改其志，依舊維持著「不合作」和「抵制」學術「行政化」、教師評鑑「績效主義」的姿態。

自從南華開始雷厲風行推動績效至上的「教師評鑑」，他就開始一場「不合作運動」，整整六年，「我拒絕配合填報各式各樣的量化指標。」不是辦不到，而是「一旦退讓，就等同於承認制度的合理性。」周平語氣溫和，但絲毫沒有退讓。

代價是，年終獎金被扣減三分之一、不得兼課、校內授課不得超鐘點，到最後一年，周平更面臨連續六年評鑑不及格而被「不予續聘」的風險。「評鑑與獎懲直接掛鉤，校方必然會要求教師追逐數字，甚至發明各種與學術本務無關的活動：校外募款、對外宣傳、各式短期專案。教師也因此偏離研究與教學初衷。」篤信薩伊德知識分子風骨的他，頂著風險不合作。

學校最後終於退讓，他繼續不合作到退休。其實，周平曾任系主任，能應付各種當年跟經費綁在一起的系所評鑑規則，他也創下連續十一年成功申請到國科會研究計畫，成績斐然。

但他知道，現在高教結構，風格完全行政化，在「新管理主義」的籠罩下，師生很可能成為行政化的工具，甚至連學術研究，也逐漸被儀式主義給侵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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