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慢性病系列3一學界淪「數豆子」競賽！論文量化迷思難解…私校搶食剩骨，台灣高教30年病灶怎解？

今年，國科會主委吳誠文在全國大專校院校長會議上的發言引起軒然大波，他對國內大學校長喊話，學術貢獻別只看論文篇數，不能被數字綁架，否則很「丟臉」，引發學術界正反討論。

他說「丟臉」二字，確實很重，但找出統計資料，「論文數」是否仍是學界奉為圭臬的制度信條？

儘管現在教育部在政策上鼓勵多元升等，包含教學、社會實踐，都能作為教師升等的依據，同時「高教深耕計畫」也鼓勵教學實踐、USR（大學社會責任實踐）。然而《今周刊》統計，109至113學年度5年間，綜覽所有學校升等的老師，高達近9成，仍依賴傳統論文與學術著作升等，至於教學實務升等，僅占不到5％。

更大的問題是，這些學界長年遵循的量化指標，真能精準評斷教師研究的社會貢獻及價值？

所謂「學術量化指標」最初的設計，是為了在龐大的知識體系中建立一套客觀的「引文追蹤」與「質量評估」機制。這些指標，如SCI（科學引文索引）、SSCI（社會科學引文索引）與 A&HCI（藝術與人文引文索引），能反映研究成果在學術社群中的流傳熱度與影響力。同時，透過計算論文篇數、期刊影響因子以及被引用次數，讓決策者獲得一個相對標準化的參照座標，衡量整體國家研究實力或學術產出效率 。

2000年初，這些指標被引入作為學術評價工具，沒想到長年下來，「發表在哪」已經取代「研究做了什麼」；廖俊智更是認為，這種像「數豆子」的量化迷思，讓學術研究流於表面的數字競賽。

不可諱言，對資源豐沛的頂尖大學而言，「有品質的期刊還是有水準和意義。」廖俊智說；但私校反而窘態畢露，一位私立學校老師直言，私立大學在資源劣勢下，往往僅能「搶剩下來的骨頭」，一有研究表現亮眼的教師，常被國立大學挖角。為了符合研究指標、爭取國科會計畫，私校教師很難專注教學，導致「教學爛到爆」，他說了重話。

評鑑出亂象  共同掛名闖關 

為應付量化指標，甚至逼出違背倫理的學術亂象，一位私校學者嘆口氣說，他有一位同事的教學表現優秀，卻因完成不了SCI論文，連續三次評鑑、整整九年，都瀕臨無法通過教師評鑑的失業困境。

這位學者看不下去，不僅連年教導對方撰寫論文，最後一次，甚至乾脆將自己的論文供給同事共同掛名。

這是一件殘酷卻具體而微的寫照。對志在傳道授業解惑，把心力放在課堂教學現場，或是側重人文領域的學者而言，論文登上國際期刊這種標準太單一、也太缺少脈絡。一位在科學領域教授人文學科的副教授，就因為多年來承受極大評鑑壓力，最後選擇離開學校……。

大學走上「績效主義」掛帥，或是學術評鑑標準單一化，都不是一夕出現，從1994年《大學法》大修起，一連串的政策偏誤，讓高教「三高」深入骨髓，與「大學自治」理想漸行漸遠。

90年代後期，政策放寬高教設立標準，許多專科搭上改制轉型列車，短短時間，台灣大專總量從90年時的125間，99年暴漲到150間，2000年政黨輪替後又多了10間。過去以培養實務人才為主的技職體系，突然間都成了學院大學。

黃榮村回顧這段歷史時直言：「一九九九年這種急速通過數十校升格改制的作法，顯然不符行政常規！大概是急著要兌現大選前後所做承諾」、「台灣的大學數量就是這樣被急速撐出來的」。三高病灶於焉埋下。

本來，2003年，行政院「高等教育宏觀規畫委員會」提出核心構想，試圖將大學明確區分為研究型、教學型、專業型與社區型。

豈料學界並不買單，廖俊智很清楚「沒有學校願意承認自己是教學型大學，因為教學型大學好像就比人家矮一截。」鄭英耀也回憶，「當時，全國一百多所大學中，只有東吳大學做了很好的專業反省，自我定位在教學型……。」大學分類就此沒了下文。

而學術量化指標會成為關鍵的評比標準，關鍵時點在2000年初。當時全世界都蜂擁競逐一流大學計畫，量化指標是打國際盃的重要依據。另一方面，為了杜絕校園內爭取資源的本位主義，導入量化指標也成為解方之一，鄭英耀當時所在的中山大學，人文社會、理工各自結為一派，在系教評會彼此傾軋，便導入審查標準，消除異見。

2006年，台灣開啟「競爭型計畫」時代，提出「5年500億元」，目的原是衝刺世界一流大學計畫。然而，黃榮村透露了當年的決策轉折，「原本5年500億元，只想補助5間大學。」但壓力紛至沓來，最後擴及12所大學外，又加計入5間研究中心，資源從分給5所大學，變成17個大學與研究單位。

至於量化指標，「本來不是要拿來評比個人，而是看國家研究實力強弱，」黃榮村說，「但最後學校為圖方便，把指標簡單化，當作個人標準，」量化指標自此扭曲成為所有學校習以為常、同質化的「共享KPI」。

可見，「三高」不是現象，而是政策設計與制度誘因長期錯配的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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