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歌仔戲演員孫翠鳳26歲遭遇丈夫(陳勝福)經營的電影公司倒閉、5個多月大的兒子因嬰兒猝死症猝逝,把房子賣了仍負債,走投無路之下,她到屏東婆家學歌仔戲,當時的孫翠鳳,不只不會唱戲,連台語都說得零零落落,但她不挑角色,從飛禽走獸開始演,像是兔子、鳥、羊等等,或是奴婢、太監、女鬼等小角色。
後來學了點身段、台語說得比較標準了,孫翠鳳從「台北媳婦」終於熬成一線小旦,而原本以為是缺點的粗啞嗓音,卻成為她踏上無敵小生的契機。
她花整整3年揣摩男人,下台就埋頭練功,身上留下深深淺淺的武打動作傷痕「紀念品」,看孫翠鳳從負債、人生谷底翻身,苦熬成明華園當家台柱的人生故事。
孫翠鳳26歲經歷兒子驟逝、公司倒閉,夫妻窮途末路「感覺人生什麼都不剩了」
我的人生,曾經跌落到最幽深的谷底。而張開雙手將我穩穩接起來的,不是別人,是明華園。
約莫是26歲的事了,所有的壞事都發生在那一年,孩子驟逝(編按:孫翠鳳的長子5個多月大因嬰兒猝死症猝逝)、事業失敗(編按:孫翠鳳老公經營的電影公司倒閉);公司收了、房子賣了,我和勝福夫妻倆窮途末路,我感覺自己的人生什麼都不剩了。
幾個月前明明還是百花齊放的春天,怎地一夕遁入了無生息的嚴冬?
這些厄運來得太急,我們不敢讓遠在屏東的公公婆婆擔心,但他們早聽說我們的處境,婆婆在電話裡憂心忡忡地說:「家裡不缺碗筷,你們回來,別留在台北被人糟蹋。」
勝福很有責任心,他不甘在落魄的時候回家,更不願拋下債務一走了之,於是他勸我先回去,他說:「回到明華園,至少還有公婆照顧妳。」
不會說台語、不會唱戲的「台北媳婦」回屏東明華園,卻成了她的避風港
位於屏東潮州的明華園是個家族劇團,一家三代都在演歌仔戲,在公公陳明吉與婆婆陳水涼的當家之下,數十口人依著一口灶、一輛卡車,在同一個屋簷下共同生活。
「我不會唱戲,回家就成了沒有用的人。」我哭著跟勝福抱怨,明華園的媳婦們個個站上戲台能文能武,眾人排開就像楊門女將一樣,就只有我這第三房的媳婦在台北坐辦公室,別說唱戲,連台語都說不標準。
勝福要我別傷心,他像哄小孩一樣勸我:「沒關係,沒有人會強迫妳唱戲,我爸媽一定會好好照顧妳。」
1984年,在公婆的頻頻呼喚下,我拋下台北的失意與落魄,帶著簡便行囊回明華園,當時沒有想到,我那早已千瘡百孔的心,會在這個暖洋洋的大家族裡蓄積能量。
彼時的明華園已是戲劇比賽的常勝軍,1983年獲邀到國父紀念館演出後,更被賦予文化責任,許多廟宇酬神都喜歡找明華園搭台演出。
而我是戲班裡唯一不會唱戲的「台北媳婦」,連台語都說得零零落落,心中難免隔閡。好在公婆的疼惜,回到屏東的日子,我每天跟著戲班出門,他們忙著演戲我樂得看戲,眾人們更是左一句「三嫂」,右一句「三嬸」,喊得我心裡溫暖,幾乎忘記不久前還緊箍著我的陰霾與悲傷。
公婆的包容與疼惜,陪我走過生命中的暗潮,他們願意娶不會唱戲的媳婦進門,即使缺人手也不曾逼我上台,在我們經濟壓力最大的時候,偷偷幫我度過難關,家族成為勝福的靠山,也是我的避風港,這些點點滴滴的溫暖,讓我下定決心為家族付出,即使這不是我能勝任的環境,我也不會退縮,哪怕我只能在劇團裡跑個龍套,我也決心將自己奉獻給明華園。
婆婆引我來到案前,案上供奉著戲班的祖師爺「田都元帥」,我點起三炷香再伏首膜拜,猶記得那天屋內香煙裊裊,陽光斜斜地照在我身上,我凝視著祂,嗅著鼻間隱隱約約的檀香,慌亂的心漸漸定了錨,我原以為自己此行是離家,那一刻才明白,原來這裡就是我的家。

大家都領500元、孫翠鳳跑龍套卻領1千元,靠雙倍酬勞熬過負債難關
現代人常見婆媳問題,也因此許多人看戲時,常感嘆李翠蓮(編按:她的故事出自《西遊記》第十一回及民間戲曲《劉全進瓜》)真是傻女孩,怎甘願為婆家犧牲付出一切?
但觀眾沒注意到的是,當劉全把她視為出氣筒、掃把星時,公公婆婆永遠為她作主撐腰,在她悲劇般的人生,公婆的疼惜是最大的支柱,讓她甘願做牛做馬,為劉家付出一切。
每當演到這一段,我總會想起剛加入明華園時,家中其他媳婦們都已經演到主角了,唯獨我還在跑龍套,演一些飛禽走獸,或是奴婢太監等小角色,可是,每次發薪水的時候,我總是領到雙倍酬勞。
民國七○年代,明華園一天演出2場野台戲,家族演員無論角色大小,都是拿500酬勞,但只要我出去,就會拿到1000元。我記得第一次從團長手中領到薪水時,握著那張千元紙鈔,還以為發生什麼誤會。
我說:「小叔,大家都是500元,你怎麼給三嫂這麼多?」
沒想到他說:「爸爸媽媽都交代過了,你們在外有經濟壓力,不像我們吃住都讓老人家負責,所以妳要特別多一點。」
其實,那一千元對負債的我倆來說,真的太重要、太重要了,但只是跑龍套的我,卻拿得比主角還多,這件事一直讓我很慚愧,也促使我下定決心好好學戲,不辜負大家對我的疼惜。
存8千訂做戲服、奶粉只能湊零錢買,婆婆偷偷塞2千元暖透孫翠鳳心底
在早年刻苦的戲班生活裡,舊有的布景與服裝都十分簡陋,為了演出效果,有時演員甚至得自行張羅戲服。
記得當時為了在社教館演出李翠蓮,我省吃儉用好長一段時間,存下8千元訂做一套刺繡的戲服,常常沒多餘的錢可以寄回台北,甚至看見昭婷即將見底的奶粉罐,往往只能勉強湊出全身上下的零錢去買。
缺錢的困窘,讓我實在開不了口,每當我盤算著口袋只剩多少錢時,婆婆就會在房間裡東翻西找,翻出她的私房錢,偷塞2千元到我的手裡;或趁我外出演戲時,幫我補足奶粉、尿布等必需品。
她總是小小聲地附在我耳邊說:「阿滿妳拿去,買些營養的給昭婷。」我推阻再三,哽咽地說:「媽媽,我真不該拿,大家已經讓我拿雙倍的薪水了,妳還塞錢給我……」

「我這是『惜花連盆,惜子連孫』,妳拿去。」婆婆只說:「妳過去是個無憂無慮的台北女孩,都在辦公室吹冷氣,不用跟我們出來拋頭露面,但妳願意回來吃祖師爺的飯、願意融入我們這個家族……阿滿,我們都看見了。」一番暖語安慰,讓我的眼淚忍不住奪眶而出,常聽人家提到現實社會常見的婆媳問題,但這點在我身上從沒發生,我何其有幸嫁入明華園,像是多了一對好爸媽,毫不保留地將我疼入心。
那時勝福遠在台北,我孤身回到屏東,雖然沒有丈夫作為依靠,但兄弟妯娌都很良善,事事為我設想,公婆更是我最大的支柱。大家對我的包容,讓我像是不要命般地努力學戲,我要讓家族看見我的感恩與回饋,這份雪中送炭的溫暖,我將永遠刻在心裡。
作者簡介_孫翠鳳
她上台是浪子,是皇帝,是霸王,兩道劍眉一畫,一戲入魂,稱霸全場。
她下台是妻子,是媳婦,是媽媽,一腳拉筋,一手餵奶,照顧自己之前,總是先想到她的家。
人生如戲,所有角色她都演,台上台下,全是她自己。
她登過顛峰,也行過低谷。
她以苦練換得掌聲,用青春累積智慧,凝鍊成柔韌豐厚的底蘊。
如今她想要走得更遠,抵達更多人心裡;也走得更廣,將歌仔戲的生命力不斷傳承下去。
她是不畏逆風的查某子孫翠鳳——戲裡的無敵小生,戲外的無敵女人。
本文摘自平安文化《孫翠鳳和她的男人們:一戲入魂,從無敵小生到無敵女人【戲裡戲外典藏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