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榊原英資: 安倍經濟學遲早變安倍泡沫!

楊卓翰

國際瞭望

攝影/楊卓翰

841期

2013-01-31 16:57

日本新首相安倍晉三的貶值經濟學不是新花招,早在十七年前,「日圓先生」榊原英資就成功讓日圓一口氣貶到一百圓。但在安倍經濟學似乎為日本帶來新氣象之際,榊原英資不僅喝倒采,還警告「安倍泡沫」已經出現。究竟安倍做錯了什麼?

一月十四日,東京下了今年第一場雪。這場「初雪」聽起來浪漫,卻是七年來最凶猛的一場雪。將近十公分厚的積雪導致東京交通大亂,機場班機停飛、高速公路中斷。一直到第三天,東京最重要的通勤電車山手線才恢復通車。「日圓先生」榊原英資位於東京市中心的辦公室,顯得異常死寂,由於馬路結冰,一輛經過的車都沒有。

 

榊原的目光,還捨不得離開辦公室窗外那難得的雪白寧靜。「才一場雪,就讓東京亂成這樣,可見得日本的公共建設有多糟!」前日本財務省財務官榊原英資,就算賞雪也要把話題拉回日本新政府的政策。因為在他的眼裡,新政策醞釀的風暴,恐怕要比這場大雪來得更嚴重。

 

「匯率」泡沫 日圓已超跌 沒有再貶空間

 

日本新任首相安倍晉三宣誓就職不到一個月,激烈的「安倍經濟學」已經成為全球投資人注目的焦點。他發起日本史上最大規模寬鬆政策,從貨幣、財政政策雙管齊下,打算實現三個目標:貶值的日圓、二%的通膨,以及二%的GDP(國民生產毛額)成長。

 

自安倍上任以來,日圓已經貶值一三%,美元兌日圓來到九十圓價位,眼見安倍的匯率目標就要達成,榊原卻駁斥:「日圓沒有再貶值的空間!」

 

一九九五年,榊原時任日本大藏省(相當於財政部)國際金融局局長,成功將日圓匯率從七十九圓貶到一百圓以下,「日圓先生」的名號就是當時建立的。如今面對安倍有樣學樣的貶值政策,榊原竟嗤之以鼻,還警告安倍經濟學將形成「安倍泡沫」,重創日本股市。在日圓先生眼中,安倍做錯了什麼?

 

「安倍政府一開始把重點放在貨幣政策,想要透過購買公債放出日圓。但是,他的貨幣政策不會有什麼真正的效果。」榊原說,「首先,央行已經買了很多公債,所以這次影響不會像大家說的那麼大。」的確,日本央行從去年開始已經累積九十兆日圓的資產購入規模,這次安倍準備再加碼十兆日圓,在規模上並沒有決定性的影響。

 

他解釋,日圓最近的狂貶,其中一個因素是歐美經濟變得相對穩定。「匯率就像兩國間的蹺蹺板。美國經濟正在復甦,情況更好,所以美元更強、日圓貶值;而歐元區現在短期內已經獲得控制,自然走強,所以日圓貶值是國際環境使然。」榊原斷言,「安倍的貨幣政策不會有實質影響。」

 

榊原過去也曾干預匯率,讓日圓劇貶來救經濟,他卻反駁安倍經濟學派主張的貶值,「他們以為日本是因為日圓過去超升,所以才有貿易赤字(進口商品大於出口)。但是日本最近的入超是因為三一一震災後,從國際進口大量物資的短期現象而已。」

 

他以實質有效匯率為指標,現在日本為九十三.○七;美國則是九十五.四九,以低於一百為過度低估的標準,「日圓其實是超跌狀態,所以更沒有貶值的理由。」

 

「長期來說,八十五圓才是日圓合理的價位。以區間來說,應該是八十三圓到九十三圓。」榊原補充,這個價位也是美元可以容忍的範圍,「至於安倍團隊說要貶到九十五圓,我看是很難!」

 

日本經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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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市」泡沫 企業獲利衰 股價卻驚驚漲

 

雖然如此,因為安倍的一席話,造就了日本股市在金融海嘯以來,上漲速度最快的多頭市場。貶值這個題材自然帶動日本出口企業,包括豐田汽車、索尼電子等出口大廠的股價直直飆。


「但投資人就要很小心了,日經指數現在在漲,可以說一點根據都沒有。」榊原回頭看了一下電腦的股市軟體,日經指數連續六天的漲勢,又漲了一%。在市場一片激情中,他冷靜地說,「全部,我是說全部,都是市場的預期心態,日本企業根本沒有恢復那麼多。」

 

以日本指標性出口企業索尼(SONY)來看,雖然今年以來股價因為日圓貶值關係大漲二一%,從不到一千日圓一路逼近一千二百日圓,高盛分析師渡部高志卻在最新的報告中標上了大大的sell(賣出),「日圓貶值對索尼有些幫助,可以減少虧損,但是索尼的電子產品看來還是會遇到很多困難,LCD TV的損失可能擴大、自由現金流也從原本的損益平衡變成淨流出三百億日圓。」渡部說。

 

更有外資預估,日圓貶值可以為索尼在日本財報第三季帶來八十億日圓的獲利,但是從消費性產品到半導體部門的損失,很可能會遠遠超過這個數字。「從基本面看來,下行風險的確比較大。」渡部在報告裡指出。

 

不只是索尼,夏普及松下等傳統出口巨頭,業績預測都呈現全線崩潰的情況,不過因股價受到貶值消息激勵,還是水漲船高。連蘋果大砍夏普、索尼一半面板訂單的壞消息傳出,都不受影響。顯然,日本股市的走勢已經脫離基本面,像日圓一樣,全是官員一張嘴「說出來的」。

 

「所以,我現在很擔心,安倍經濟學其實讓日本走入了一個『安倍泡沫』。」榊原解釋,「當然安倍可能真的可以提振經濟,然而現在來看,什麼政策都沒發生,股市、匯率全部都是被預期心態影響,這就是泡沫跡象。」

 

泡沫什麼時候破、會不會破?最重要的關鍵,還是影響實質最深的財政政策。

 

「現在來看,擴張的財政政策很重要,特別是國家建設。從這場雪你就可以看出來,日本對天災的應變能力還是很差啊!」榊原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前陣子,日本的高速公路隧道還坍塌,壓死十幾個人。所以我們需要強化、汰換這些老舊的公共設施。」

 

「財政」泡沫 儲蓄率一% 公債遲早垮台

 

「但是,如果要靠財政政策,將GDP硬推上二%,這也是一個泡沫。」他指出,「日本是先進國家,不是每家每戶人都要買新車、買新電視。二%的經濟成長對日本來說,已經是太高速的擴張。」而且,他進一步說,日本的民間投資已經很疲弱,政府支出也會排擠民間投資和消費,長期來看一定不是好事。

 

更危險的是,為了財政擴張,安倍指示財政部「不必拘限於前任日本政府的舉債上限」。若加上承諾的二十兆日圓經濟再生方案,日本公債已經超過GDP的二五○%,外界擔心,債台高築的日本政府在玩一場危險的賭局。

 

對此,自己滿手日本公債的榊原老神在在:「如果財政擴張只是短期政策,那日本公債問題現在倒還不用擔心。」他認為,雖然儲蓄率逐年下降,民間儲蓄總額仍有約GDP的二四○%,「這些資產都可以用來支付債務,所以我還不急著賣,你也不用替我擔心了。」說完,他發出招牌的爽朗大笑。

 

雖然榊原如此樂觀,市場卻出現質疑。根據OECD(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統計,日本的儲蓄率在這幾年已經悄悄降到一%,比義大利、西班牙等歐洲國家都低。前三菱東京UFJ銀行董事水島正就提出警告:「日本現在有七成公債都是金融業在買。但是,因為儲蓄率過低,銀行業者有能力負擔政府公債的能力已經大不如前。」水島正估計,「不用五年,政府在發新債還舊債時就會遇到問題。日本政府破產的時間,比大家想像的都近!」

 

安倍政府點燃股市、匯市、財政擴張,甚至賭上日本破產的危機,這些猛藥就為了逆轉日本二十年來的通縮經濟,讓它擴張成長。然而,榊原並不認為日本的經濟停滯是因為通縮:「把通縮當成日本的病因,是安倍經濟學最大的迷思!」

 

日本經濟

 

日本經濟

 

「通膨」泡沫 下猛藥救通縮 反而更傷身

 

「日本二十年來的通縮,其實是來自全球化競爭的自然過程。因為日本從東南亞進口了許多便宜的物資,增加了像中國、台灣這樣有效率的貿易對手,競爭的過程中,我們的成本和價格都因此下降。也是因為全球化,日本的勞動薪資才會不斷減少,造成物價下降的循環。」原本日本一%的低經濟成長,伴隨溫和通縮與強勢日圓,國民購買力其實不減反增。

 

他進一步解釋安倍的盲點,「就算透過貶值、貨幣政策來讓通膨達到二%,那實際企業薪資也不可能有二%的成長。日本薪資減少是因為全球化,要和其他國家競爭,所以日本的成本必須要下降。」

 

而薪資下降的同時,物價也隨之下跌,這反而讓日本的民生經濟維持穩定。換言之,若在薪資下降的問題沒解決前,一味地追求通膨目標,讓物價成長,企業活動卻沒有增加,反而會使國內的民生經濟受創。這也是為什麼,安倍的政策在日本國內質疑聲浪不斷。

 

「現在日本股市已經出現泡沫跡象,安倍如果真的實現他的承諾,帶來二%的通膨和二%的GDP成長,那只會製造出更大的泡沫。」另一方面,如果政策只是雷聲大雨點小,市場預期破滅,潮水一退,安倍經濟學反而會更早破功。「所以說,安倍像是走在兩面刃上,每一步都是難題。」榊原說。

 

雖然聽起來危機重重,榊原並不完全悲觀,「以現在的經濟再生計畫來看,安倍的確是投了一個好球,日本需要更好的建設和服務。至於超寬鬆貨幣政策、走出通膨,對現在的日本並不重要,因為那對人民生活一點好處都沒有,反而會促成泡沫。」

 

日圓先生代表的,正是一個日本二十年來傳統主流的經濟觀,也是安倍新政府冒著一切風險想要推翻的觀點。但安倍經濟學還沒為日本帶來經濟成長,就已經出現新一輪的泡沫前榮景。究竟新、舊論派誰正確?「安倍泡沫」如何收場,就是這個問題最好的解答。

 

榊原英資

出生:1941年

現職:日本青山學院大學教授

經歷:早稻田大學教授、慶應大學教授、大藏省財務官、國際金融局長

學歷:美國密西根大學經濟學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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