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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提琴師傅的回憶

一個提琴師傅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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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0-10 11:51

藝術家常會愛上自己親手創造的作品。據說達文西花費四年完成《蒙娜麗莎的微笑》後,竟然迷上畫中的蒙娜麗莎,於是決定保留這幅傑作,拒交委託的客戶。

作者:莊仲平

那年夏天,我在一家提琴工作坊當了一個月的修琴師傅。

這家提琴工作坊原先的師傅跟業務經理,二人一起出走另開一家提琴店,跟老東家打對台。

我那時正好有空,遂應聘去當提琴修理師傅,解決老闆小鄭的燃眉之急,否則他臨時上那兒去找師傅,找到的話,工資也都很高。像原先的這位師傅,隨著修琴經驗與功夫的提高,工資也節節升高,後來要求按件計酬,最後甚至出來自己當老闆了。

有次深夜,小鄭拿了二支古琴來要求我上漆,一支一萬元,我已覺得很好賺了,後來知道,他那個師傅上一支漆至少二萬元,怪不得小鄭要拿來給我做。

小提琴這領域是:買琴貴、學費貴、修琴也貴。

臺灣的修琴師傅不多,行情好,有的提琴工作坊甚至招聘了外國師傅;也就是說連高薪的外國師傅,在臺灣都有生存空間呢。

小鄭年紀輕輕,雖非音樂本行,但拉得一手好琴,又具備提琴知識及商業頭腦,在業界早就打出名號。他最擅長的是古琴買賣,古琴的生意需要敏銳的眼光來判斷真偽,好的音感來鑑定音質,及豐富的知識來分析琴的價錢、年代、風格、產地與作者。所以他常赴歐洲搜尋古琴,古琴買回來會通知特定客戶來看貨,這些特定客戶通常是提琴家或老師,這些客戶見到好琴會見獵心喜,買來自己使用收藏,或者轉售學生。好琴難求,真正好琴不怕沒有市場。

小鄭的工作室真是髒亂。一個陰暗沒有窗戶的房間,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臭氣,牆上、桌上、地面堆滿了破舊的零件,拆解的提琴殘肢,待修的小提琴、中提琴與大提琴,此外到處是亂七八糟的垃圾,甚至還有殘存剩菜的便當盒。很明顯的,這個工作室從來沒有整理過。

我無法忍受這樣的工作環境,所以邊工作,邊清理環境。

進工作坊,首先就有堆不算古的舊琴,等著換琴橋與琴弦。

隨時有客戶拿琴來修理,這是我最難應付的。有次傍晚,有個老師拿了一支弓來修理,說明天比賽要用,要求立即修理,他在旁邊等著拿。我真的太緊張了,一急之下,怎麼也修不好,倒楣客戶的高級弓,被我搞得一塌糊塗,最後雖然勉強修好起來,但也不敢收錢。

有次小鄭拿來一支新的義大利琴,作工精細,美麗的橘紅色漆,閃耀著光芒,可惜面板油漆破了一個小點,我原以為是很簡單的補漆而已,沒想到補上去的漆反而將周圍的漆溶化,以至於洞愈補愈大。最後我乾脆拿出去給大師級師傅修補,但結果仍舊很醜,那個缺點依然明顯。不過既然是大師修補的,老闆也就沒什麼話好說了。

有次小鄭從歐洲進了三十支古琴,有同行半夜就趕來挑選,結果一個禮拜內就被同行搶購一空。小鄭為了資金的週轉,把古琴交易像賣菜一樣,批發出去,令人心疼。他努力於他的生意,提琴對他而言只是商品。提琴雖是夢想的寶庫,卻又是買賣流通的藝術品,兩者之間有時是需要取捨的。

提琴工作室鹹豬手事件

古典優雅的小提琴發明於巴洛克時代,是人類文化發展顛峰時期的產物。小提琴的設計精巧,本身的曲線優美,琴身處處都成黃金比例,令人百看不膩,使人無法抗拒地喜愛。小提琴是一種夢幻的樂器,而演奏小提琴的女生總是音樂美女,在演奏舞台上的女演奏家常穿著黑色削肩禮服,長髮飄逸的造型,其沙龍海報更像個夢幻美女,所以小提琴是常和天使與美女聯想在一起的樂器。

製琴師與修琴師大多是喜愛提琴的師傅,是工藝家也是藝術家。正如藝術家的特質一樣,通常情感豐富,浪漫又熱情,追求美的事物,把他的心思用在這項最美的樂器上,專心一致地製造修理它。在他們的眼裡,提琴是有生命的,與演奏它的音樂美女一樣具有美的情操與生命。美女與提琴是二位一體,製琴師對美女的仰慕之情就無形投射在提琴上。

有位陳氏製琴師(化名)在修琴之餘也勤於製琴。通常一般製琴師的修琴業務已夠繁忙,大多無暇製琴,陳師傅是少數喜愛製琴的師傅。他總是閉門專心工作,有時拿雕刻刀刻琴頭,有時挖琴板,或著連續好幾天刷面漆,他是個耐得住寂寞的製琴師傅,相當符合一位工藝家所需的特質,所以所做的琴也極為精美,在國際比賽上還得過獎。但他在提琴界始終是個非主流的人,這可能與他的沈默寡言的習性有關吧。像電影《今生情未了》中丹尼爾奧圖飾演的修琴師就是個很沉悶的人,對於艾曼紐琵雅飾演的美麗女小提琴家的愛意,竟一時不知如何回應,但其實內心熱情如火,因處置不合時宜,終究錯失良機。

陳師傅每週總在特定時間到一家提琴專賣店修琴。這家琴店專事古琴交易,店裡的佈置相當優雅,門口擺著一只法式古董櫃,看琴桌是一張路易式古董桌,古琴則吊在典雅的玻璃櫃裡,地板則是米黃色的櫸木地板,店內裝潢甚為高尚,與古琴的特質相乎應,襯托出古琴的高貴氣質。店裡隔了一間修琴室,雖有一小窗,但光線稍有不足,修琴時還必須依賴檯橙補光。

那天下午,穿著粉色玫瑰洋裝的周小姐(化名)來到陳氏提琴店,周小姐的身材標準,約160公分高,又正值青春的二十五歲,有型的臉蛋,挺直的鼻樑,小而美的櫻唇,慧黠明亮的雙眼,顯著的雙眼皮,挺立的腰桿,豐滿的胸部,披著修直的長髮,氣質清純出眾,是個標準的音樂美女。周小姐的小提琴音柱掉落了,因為音柱是由面板與底板擠壓住的,她在換琴弦時,一時不小心使面板的壓力鬆掉,而使音柱傾倒,要把音柱安裝定位,需要特殊工具與經驗,所以她把琴拿到提琴店修護。陳師傅把琴拿在齊頭高處,面板朝下,仰頭用鉗子把音柱撥到F孔處,從F孔把音柱夾出來,再用音柱夾把音柱小心翼翼地放到定位,從尾孔看進去檢查,用音柱夾略作調整,確定音柱直立之後,再把拉弦板、弦栓、琴弦及琴橋安裝好,終於大功告成。

陳師傅拿起琴,拉幾下空弦試音,自己甚覺滿意,再把琴交給周小姐試試。雖然肩墊尚未安裝,但只是試音,周小姐也即刻把琴放在下巴,拉了一段巴哈無伴奏,試聽各把位的音質。她聚精會神地揮動著琴弓,悠揚的音符從提琴流洩而出,空氣中瀰漫著優美的樂音。這時陳師傅終於可以仔細看著周小姐。當初周小姐進門時,他即驚豔於她的氣質,可謂驚為天人,但一時忙著修琴,而不能端詳她的美麗。此刻周小姐拉琴的姿態,顯現出她音樂藝術的才華,更散發她音樂美女的特質。陳師傅傾心地注視著她,琴音讓他渾然忘我,一時無法控制,情不自禁伸手過去,周小姐冷不防地被碰觸,驚慌倒退一步,帶著琴,趕緊落荒而逃。

藝術家常會愛上自己親手創造的作品。據說達文西花費四年完成《蒙娜麗莎的微笑》後,竟然迷上畫中的蒙娜麗莎,於是決定保留這幅傑作,拒交委託的客戶。他後來遷居法國,還隨身攜帶蒙娜麗莎。而大理石雕「維納斯」,其完美的身材曲線令人為之著迷,據說雕刻者迷戀他的維納斯作品,從此便鎮日注視欣賞,向一座大理石雕像傾訴心中深情的愛意。事實上,因為藝術品具有超越世俗的完美,藝術家潛心創作理想中的完美典型,情感豐富的藝術家愛上他所幻想的對象,也是不無可能。浪漫的藝術家與他的風流韻事相互輝映,但其中個人隱晦的私生活細節,又有誰能知悉。

〈本文選自全書 李幸臻 整理〉

作者:
莊仲平

英國里玆大學碩士。曾在工業界服務多年並兼任大學講師。自幼喜愛提琴與古典音樂,因此拜師學習演奏、製琴與製弓,長期致力於提琴樂器的研究。

著作:提琴的秘密(城邦果實/藝術家)
提琴之愛(大燕如果)
世界著名跳蚤市場與古董市集(藝術家)
收藏的秘密(九韵文化)

書名:提琴工作室裡的樂章



出版:華滋出版

目錄:

自 序
▍神秘的小提琴
  一支神秘的小提琴
  提琴與宿命
  藝術家的堅持
  一支紅色古琴的真偽
  中國古董小提琴
  古琴的價值
  我與小提琴
  我與大提琴
  低音提琴
  提琴演奏課
  提琴的交易陷阱
  提琴的藝術性
  夢幻音樂女友
▍提琴工作室裡的春天
  未來的老製琴師
  提琴工作室裡的春天
  製琴秘笈像魔戒
  提琴油漆的祕密
  提琴工作室殺人事件
  提琴工作室鹹豬手事件
  一個提琴師傅的回憶
  古琴的修理
  變調的大提琴
  提琴補習事件
▍琴弓的藝術
  製弓課
  老製弓師的精神
  弓頭製作的藝術
  琴弓尾庫的製作
  琴弓工廠的高階師傅
  琴弓客戶
  製弓城鎮渭塘
▍製琴城鎮之旅
  克雷蒙納之旅
  布雷西亞之旅
  米騰瓦之旅
  密爾古之旅
  福森之旅
  提琴之鄉泰興
  製琴大師畢索洛蒂
  製琴大師莫納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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