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看見明天

從20個字 看見天才黑客唐鳳的內心世界

陳亭均、蔡曜蓮
2016-09-01
名人專欄
今周刊1028期

從20個字 看見天才黑客唐鳳的內心世界

陳亭均、蔡曜蓮
2016-09-01
從20個字 看見天才黑客唐鳳的內心世界
名人專欄

她是IQ180的超級天才,也有著跨性別的獨特身分。 敏感、聰慧的生命中,有著比「天才」更詩意的人味!

她是IQ180的超級天才,也有著跨性別的獨特身分。敏感、聰慧的生命中,有著比「天才」更詩意的人味!
 
去年八月,唐鳳參與了前政務委員蔡玉玲推動的「虛擬世界法規調適交流平台」計畫,第七場線上諮詢會議中,她按例擔任主持人。還沒開會,廳裡已瀰漫起若有似無的肅殺之氣。

會議的主題是「共享經濟」,但誰都知道,接著要討論的是「Uber」,這麼一個充滿爭議性、火藥般的議題。

越衝突就越冷靜
Uber議題交鋒,她讓翟神理虧閉嘴


和沛科技總經理翟本喬坐在主持人講台的左側,早在會議開始前幾天,他就在臉書上毫不掩飾說:「Uber在大陸守法了,為何台灣不能?」至於Uber台灣總經理顧立楷,則坐在唐鳳右手邊位置。他剛巧面對著翟本喬,頭一抬,兩人就能四目相交。

唐鳳套著一件草綠色的T恤,上頭印著一個鮮黃色的台灣。

一開始,氣氛還算好,但兩造立場終究針鋒相對,該來的還是要來;翟本喬堅持要Uber業者公開保險公司及保單,顧立楷擺笑臉迴避,「我平常不會隨時帶著那張保單在身上。」翟本喬咄咄追問:「那你告訴我是哪家保險公司……。」唐鳳維持輕柔的聲調緩緩地說:「今天不是辯論會,所以您的問題,他們沒有馬上回答的義務。」

翟本喬又說:「我只是對這種把我當白痴的行為,感到非常不滿。」唐鳳打斷他,「而且我們也不希望有人身攻擊的狀況發生……。」她很禮貌地說完這句話,語調柔和堅定,黑亮長髮垂在肩上。翟本喬笑一笑,也就接受了。

當時坐在一旁的蔡玉玲後來想起這事:「我從來沒看過她講話大聲,別人有意見、場面火爆、大家不是很有共識的時候,她的態度還是很誠懇的。」

事隔一年,唐鳳受行政院長林全之邀,準備接任數位政務委員。唐鳳才三十五歲,將會是最年輕的政委,從前的「IQ一八○天才兒童」光環、「知名黑客(了解程式語言,能創造有用軟體的人。有別於惡意破解程式、系統或網路的駭客)」的經歷,及「從男性轉為女性」的故事,讓她馬上成為媒體焦點。

唐鳳最近人在歐洲,她在網站「wiselike」公開受訪,以文字回應各方提問,幾乎來者不拒。她用詞遣字精簡,既不拘禮,亦不無禮,每句回應都「瘦」得恰若其分,沒一點贅肉,句句有效、理性,沒有煽動性。

「wiselike」是公共開放的網路空間,所有問答都會成為「公開資訊」。唐鳳的父親唐光華說:「她一直有她的原則,追求資訊開放、自由的價值。」wiselike(上的問答)就是包容眾聲,共享共筆,開放原始碼的「安那其」空間。

訪談中,她不斷強調建構開放數位空間「連結虛實」的任務,不斷說明自己將是「公僕的公僕」,一次又一次,不厭其煩。她回應提問,用字中性簡練,但文字中的理念,其實飽含情感。

擅寫程式也愛讀詩
談迷惘的感覺,她以蝶蛹自喻


唐鳳曾說,她每天起床時,心裡仍會感到迷惘,常常需要與精神分析師對談,我問她「迷惘的感覺是什麼?」她感性地給我一首自己翻譯成英文的新詩,詩人陳依文的〈像蛹忍住蝶〉:

靜美如詩,荒涼如蔓
激越如鷹翱翔
寂寞如碑蒙塵⋯⋯

詩的語言是把文字交給讀者想像,唐鳳提及這首詩,或許傳達了:她想將痛苦的過程獻給如同旅人的自己;也可能是她還忍受著被限制,不得不平衡妥協的美;又或許是想永恆回歸自己的初衷,但這些只是意在言外的揣測,我們終究得回到她的故事,才能略解一二。

一九八一年,唐鳳出生,嚴重黃膽、先天性心室中隔缺損,當時唐鳳還不叫唐鳳,父母取名為「唐宗漢」。身體不好,但唐宗漢從小腦袋就靈光,唐家奶奶說,「宗漢八個月就開始說話,一歲兩個月才會走路,記憶力很好,一歲半就會唱整首…〈中華民國頌〉。」

唐宗漢從小就異於常人。她曾自述:「三歲到七歲,開始探索這個世界。奇怪的是,我一開始探索的不是樂高積木,也不是玩具兵,而是一元一次方程式。」她天賦異稟,國小智力測驗IQ就高達一八○,但聰敏的天資卻也讓唐宗漢的童年蒙上一層陰影。

14歲即透漏「女兒心事」
自編雜誌《姤思》,刊名隱藏其志


她念過六間小學,因為天分好,曾進入資優班,然而就像唐光華說的:「資優班的同學,常互相比較,有些孩子嫉妒她,就會出現霸凌。」

甚至有孩子直接對唐宗漢說:「你為什麼不死掉?如果你死了,我就是最好的!」小小的她罹患了身心症,每晚發噩夢,整天鬱鬱寡歡。

有一次,同學想要作弊,唐宗漢不讓他們看她考卷,同學們竟然一腿將她踢昏。冰冷的仇恨、對體制的痛惡,把她小小的心靈糾成一團。

後來唐光華到德國攻讀博士,唐宗漢和弟弟唐宗浩也跟去念了一年小學,她總算擺脫台灣的教育體系。

唐宗漢因為想念台灣,又因心臟的毛病,在德國就學一年後,回台灣接受手術,並在台灣讀了國中。小學就接觸電腦的她,國中時還以一種最新的「電腦資訊壓縮法」,獲得台北市科展冠軍。

後來,唐宗漢毅然選擇離開體制,不願意繼續升學,十六歲就創業。一九九七年,她與朋友合夥創辦電腦公司,吸引大企業英特爾(Intel)投資。她也曾做過網路公司技術長,在美國矽谷創立公司,任職蘋果公司的數位顧問,三十三歲就退休,是業界傳奇。

在網路界,唐鳳蜚聲國際,資訊人馮正青說:「她最有名的是用perl語言開發各種各樣平台。」他表示:「在perl大改版的過程,中間有一、兩代的版本,唐鳳可以說是主要貢獻者。除了修bug,也提供新的語言標準,把這個語言提升到完全不同等級的新境界。」

perl是重要的高階、通用、直譯式、動態的程式語言家族,經常被系統工程師用以管理伺服器,唐鳳在技術圈的成就,絕對是「全球級別」。

除了卓越的技術能力外,唐鳳最迷人之處,還是對人類社會的關懷。弟弟唐宗浩說,「她其實性格是很強烈的!談到她的堅持和她的興趣,就會很興奮。」她直視前方的眼神裡,閃爍著盈滿的人文光彩。

十四、五歲時,唐宗漢跟著曾在《中國時報》任職的父母,去見雙親的老闆余紀忠。余老住在大理街,唐光華記得很清楚,客廳裡擺著一張乳白色沙發,牆上掛著字畫,房裡盡是文氣。

余老愛才名聞遐邇,唐宗漢當時帶著自編的一本雜誌《姤思》見他。這本刊物很不簡單,裡頭有散文、有小說、有新詩,還有一篇關於大哲學家高達美(H.Gadamer)《真理與方法》的書評,小小年紀,她幾乎已看透艱澀的哲學詮釋學。余紀忠、唐宗漢一老一小相談甚歡,余老馬上拍板,派〈人間副刊〉主編楊澤安排做一篇唐光華、唐宗漢的對話錄,暢談對真理追求的歷程。

在國小、國中時,唐宗漢已飽讀經典,甚至連《易經》都讀出心得。《姤思》之名不只與「構思」同音,還有相當深的意境。她二十五歲時進行變性手術,正式從「唐宗漢」變成「唐鳳」,或許早在她編寫《姤思》時,就已洩露「女兒心事」。

「姤」是易經一卦,卦象上乾天,下巽風,「天下有風,姤。后以施命誥四方」;會將雜誌取名為《姤思》,除了諧音外,應該至少還有兩個原因:一來,她當年在文壇常用的筆名是「天風」,唐鳳取「姤」卦「天下有風」之義;二來,「姤」又有「相遇,邂逅,女人主事」的內涵,唐光華回想起來也笑說:確實,她當時可能就以此卦言志,「她其實是個女孩。」

曾「閉關」整理「三個自己」
天風變唐鳳,Autrijus變Audrey


國中畢業前夕,唐宗漢反正也沒想升學,索性就跟母親說,她想找個地方「閉關」,要把三個「自己」理一理,一個是「日常生活中的宗漢」,一個是「寫詩的天風」,還有一個是電腦世界的「Autrijus Tang」。「閉關」後,唐宗漢學會「傾聽」,也變得女性化。「天風」後來成為「唐鳳」,「Autrijus」後來成了 女性化的「Audrey」。

或許早在那些年,所有詩性的、陰性的、科技的、人文的元素,都在唐宗漢的身心起了化學作用。「無疆界」、「傾聽」的特質,也在她身上萌芽。就像陳依文的詩:「原點與終點繞成完美的環」,她循著嚴謹的邏輯,走出自身維度,並允許缺口的存在。

如今,唐鳳不只在技術領域展現成就,更不斷結合專業,致力於與社會聯繫更緊密的工作。她近年投入精力於「零時政府(g0v)」社群與「vTaiwan」等平台,更將進入政府機器。接下來,各種權力傾軋、合縱連橫,都很可能阻礙她改革的道路,但她依舊淡然地說:「一本初衷,全力以赴。」

在wiselike上,她以淺顯明瞭的方式傳達了工作精神:「對於不熟悉它們的朋友,簡單來說,就是建構開放的數位空間,透過連結虛實,達到促進社會溝通與意見整合的機制。」她也引用知名黑客朱利安.亞桑傑(Julian Assange)的話說,「事實上,對人有價值的,並不是最後達成某個狀態,而是讓人感覺值得投入奮鬥的這個過程。」

她不認為要建立權威,也傾聽所有完美、不完美的雜音,自由的過程比封閉的結果更重要。她最喜歡歌手Leonard Cohen 說的一句話:「萬事萬物都有缺口,缺口就是光的入口。」

字句看來平淡無奇,但深刻的概念潛藏在裡頭,閃閃發光。

唐鳳
出生:1981年
現職:準數位政務委員
經歷:任蘋果與數家公司顧問,長期與開放原始碼社群協作、g0v零時政府參與者、行政院顧問
學歷:國中肄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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