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管高額資金的基金經理人,總是金融業的夢幻職缺之一。
在高度專業的要求下,市場上逾八成經理人皆出身金融科班,擁有血統純正的精英履歷。然而,仍有極少數「非典型」經理人的存在,他們既非科班出身,甚至在學生時代也不是一般人眼中的資優生;
這群「半路出家」的操盤手,憑什麼彎道超車,建立自己優人一等的投資功力?
▲楊士醇在不同領域數十年的摸爬滾打之後,成為績效突出的基金操盤手。(攝影/吳東岳)

中信 楊士醇》
汽修廠、無塵室歷練 操作多重資產更有底氣
中信投信多重資產投資科經理楊士醇所管理的中信成長轉機多重資產基金,近一年績效(截至3月6日)遠優於同類型基金兩倍,儼然已能算是「走路有風」的基金操盤手,但在學生時代,他自稱是同輩中「讀書最努力,成績卻墊底」的吊車尾小孩;做過汽修學徒、待過封測廠無塵室,最後走到投信業時,相較傳統金融教育培養的經理人,晚了至少10年。
就讀嘉義高中的楊士醇,學生時期便成績不佳,因而在父母的安排下,去了汽修廠當學徒,一天到晚窩在車子底盤下,初期不熟悉汽車結構,也不懂如何控制工具,「螺絲一打開就被各種汽油、機油噴得滿臉,什麼油都喝過了!」但在那單純的環境中,他反而樂得輕鬆,並沒有對未來職涯有更多想像。
原本並不打算繼續升學的楊士醇,最終在父母與汽修廠老闆的勸告下,被推著完成高中學業並考聯考,國文18分、英文底標,但靠著優秀的數學成績加權兩倍之後,竟勉強錄取到私立大學。或許是浪漫隨興的天性使然,大學畢業後,他仍然無心深造,直接入伍當兵;被分配到海軍的他,回想當時每天看海發呆的站哨日常,笑說:「別人當兵很壓抑,但那段看海的時間,我是滿快樂的。」
退伍後的他依舊瀟灑,打算四處找工作、打零工,沒想到緊接著面臨的是,人生中唯一一場的家庭革命:即使成績普普,父母仍希望他能去海外深造、至少拿個碩士學位。
這場革命最終由家長勝出,楊士醇被送往英國寄宿家庭培養英文能力,在他印象中,這段時光更多的活動是「交朋友、泡酒吧」,但無論如何他終究在半年後完成英文檢定,並申請上謝菲爾德大學管理學碩士,取得學位回台時,已經接近26歲,而回台當年,正值全球金融海嘯爆發的2008年。
當年,經濟不景氣重創多數產業,科技業產線是少數仍有大量職缺的領域,在親友介紹下,他進入封測廠的無塵室擔任產線工程師,「其實,無塵室的環境比汽修廠糟了不只10倍!」他邊說邊笑。
楊士醇描述封測廠的無塵室日常,一天至少十小時都被機台運轉的噪音籠罩,皮膚被每天緊包的無塵衣悶出嚴重溼疹,也因為進出無塵室都要重新除塵,憋尿、捱餓都變成常態;三班制的輪替更讓體能大幅下滑,「一想到以後都要這樣生活,我就害怕。」支撐一年多後,身體的紅燈警戒終於讓他撐不住消耗,辭去產線工作。
催出潛能 4個月考上CFA
離開科技廠後,楊士醇才開始接觸金融領域。他在身為美銀美林半導體產業分析師的堂姊建議下,努力讀書。「生存危機」催出了讀書潛能,他在四個月內取得第一級特許金融分析師(CFA)等金融證照,首份工作是進入當時永豐投顧新成立的海外研究部門,一開始從準備晨會、幫分析師列印資料等庶務工作做起,後來才在同事告假的機會下,開始負責產業分析工作。
一路從心繫玩樂的後段班學生到擠進金融業,看著身邊2、30歲的年輕同事能力出眾,刺激他第一次自動自發報考了清華大學財務金融研究所,「因為身邊的同事都好強,我想知道財金系的訓練到底是什麼,所以回去讀書,後來也深刻感受到,持續學習真的很重要!」
一面讀書、一面研究產業,他在投顧業擔任研究員7年後,終於轉往投信產業。然而,原本應徵研究分析師的楊士醇,在身為基金經理人的面試官意外「離職落跑」之後,誤打誤撞接下該檔基金,成為基金操盤人。
轉入中信投信初期,他操作的商品是不需要經理人費心選股、進出的被動式ETF。沒想到,操作ETF的「快樂日子」才維持14個月,又開始走向了不在預期中的岔路,成為中國信託科技趨勢多重資產基金發行經理人。
不求最會衝 維持淨值成長
「當初主管給我的任務是先做看看,設定的標準滿低,規模只要維持在10億元以上、績效中段班就有80分,如果真的做不來,就讓我回去操作ETF。」談及當初主管的承諾,楊士醇認為,既已為他保障後路,便能心無旁鶩放手一搏,「沒想到,這一試就沒有回去過了,陸續還出了第二檔、第三檔多重資產基金,漸漸成為一條完整產品線。」
由於非傳統金融學制出身,楊士醇更願意積極向他人請教交流,在與不同專業的同事、法人辯論後,往往能更有底氣鎖定投資標的、抓住進場加碼或退場觀望時點,且具產業研究經驗又操作多重資產基金的他,更重視由下而上(Bottom-up)搭配由上而下(Top-down)的投資方法,「我們做多重資產的人,不能用操作單一資產、只專注基本面的策略,必須全面觀察,才能知道要從什麼方向去調整配置。」
例如,2025年4月初,全球股市因美國對等關稅引發重挫,眾多經理人恐慌砍倉之際,「我一股都沒砍、一股都沒有!甚至還繼續勇敢加碼。」對他來說,操作多重資產基金的信條是,不求績效最會衝,跌了也沒關係,但必須知道怎麼讓基金漲回來,維持淨值穩定成長。
談吐靦腆、上台簡報時不自覺手捲領帶的他,被認為具有典型的「怕生」特質,但在這層羞澀的外殼下,卻藏著一顆童真且柔軟的心。比如說,當回顧過去種種的求職經歷,那些單純、無壓力的環境,總讓他不自覺瞇眼笑道,「那時候真的最快樂。」而如今面對金融市場高度波動的巨大壓力,拯救他情緒的良方,則是桌前擺放的兩包小熊軟糖。
「面對工作,通常我也不會去想太多,我都跟自己說,不管做什麼位置,基本上就是盡量在能力範圍內把事情做到最好。」即使一路走來彎彎繞繞,瀟灑樂天的性格也總讓楊士醇無所畏懼,時時準備面向下一個未知岔路與挑戰。

▲張恩魁從軍時,便將踏入金融業當作目標,一步步努力成為基金經理人。(攝影/蕭芃凱)

街口 張恩魁》
軍中養成SOP控 從零開始掌握產業門道
接受採訪前一刻,期街口道瓊銅基金經理人張恩魁正拉整襯衫、擺正領帶,雙手合掌垂放桌上,接著深吸一口氣,原本已然筆直的背脊於是被拉拔得更顯英挺。軍紀似鐵,從海軍軍官學校出身的張恩魁,的確有著獨特氣質。
張恩魁在高中畢業後,選擇踏入軍官學校的原因並不特別,大考失利、無法錄取國立大學,才轉而報考警校與軍校。而警校錄取通知書是他在軍校報到後才送達家中,就這樣,開啟了他4年讀書、8年服役,長達12年的軍旅生活。
回顧初入軍校所受的震撼,張恩魁至今仍歷歷在目。他在入伍受訓前便理好平頭等待報到,進入後卻發現不管是體能訓練、上課學習、回到寢室後的日常生活,都有著龐大的壓抑與限制。為期兩個月的入伍初訓,就讓他的體重從入伍時的83公斤狂減到67公斤,全身皮膚被曬得黝黑,連簡單的拿碗吃飯,都能讓家人明顯看出手臂肌肉變得強壯結實。
晨會簡報前一晚 念順才休息
「事事有人管,物物有定位」,是張恩魁對12年軍中生涯的總結,也養成他一板一眼、不容出錯的性格。
張恩魁坦言,軍中的壓力感受早已融入日常,使他至今的行事都顯得格外謹慎,面對無論大小的會議、採訪、報告,一定都會事先做足準備,即使是最基本的晨會簡報,他都會在前一晚重複朗讀數遍,「哪怕只是斷句不順、連接詞不流暢,我都會多念兩、三遍,把它念順才會休息。」
除此之外,記錄SOP是他養成的另一習慣,「每次接觸到新東西或是新環境,我都會想辦法寫成SOP,必須知道所有細節,而且明確寫下來。」甚至如今已擔綱基金經理人近一年,操作交易時,張恩魁仍會把SOP翻出來,照著SOP一步步做完,或許在同事眼中此舉相當多餘,卻也是他刻入骨子裡的慣性行動。
從海軍官校畢業後,張恩魁先是在艦艇單位服役,對金融市場一知半解的他,被同事間的討論話題勾起興趣,開始了基金投資。他誤打誤撞選擇投入一檔印度基金小試水溫,一年後贖回報酬高達150%,讓他就此對金融業產生嚮往。服役直到第三年,他被調到陸地單位後,開啟上班當兵、下班讀書的考證生涯,陸續考取高級業務員、期貨營業員證照,「那時候我就想好了,我要去我所嚮往的金融業!」
夢想前往金融業的張恩魁,在八年服役期滿時下定決心提交退伍報告,當初這個決定受到了自己與太太兩家人的全面反對。但他皺眉嘆道,「軍中生活的優點也是缺點,當然,它很穩定,但我可以看到自己10年後,也就是這個樣子。」這樣的軍旅生涯,對骨子裡嚮往自由的張恩魁來說,並非人生志業。
如今算是闖出一番成績的張恩魁,終於釋懷說出了那句當初壓在心底的疑問,「說實話,那時候我心裡也沒有底,不知道踏出去之後,我活不活得下來。」凸顯當初的他,在選擇退伍時,心中同樣充滿了不安與掙扎。

▲在經歷長達12年的軍中生活之後,張恩魁養成事事提前準備、記錄SOP的習慣,並實際應用在如今的投資操作當中。(圖/張恩魁提供)
大半夜講解產品 靜止戶復活
進入投信投顧業,必須有一年的金融從業經驗,退伍後的張恩魁只能先練底,第一份工作是進入龍頭券商擔任營業員,無背景、無人脈的他,只能從身邊親人開始招攬開戶,「本來覺得金融業都是光鮮亮麗的,但進來之後那個落差很大,甚至不亞於當初進入軍校的衝擊。」
當時正值2008年金融海嘯,苦撐達成第一階段的新人門檻後,張恩魁收到主管交給他一份必須重新開發的「靜止戶」名單,而一板一眼的他竟也在殷勤送禮、拜訪,甚至是大半夜去向客戶講解產品的努力下,找回幾位大戶。
在券商任職期間,張恩魁的人生發生一段小插曲,自認操盤技術很好的他,將退伍金重押一檔藍籌股,當時該檔股票股價已從200元腰斬至100元,張恩魁認為投資機會浮現,便一路逢低加碼,結果竟是「愈攤愈平」,最後砍倉時股價僅剩57元。這件事讓他記取深刻教訓,「投資就是應該設好停損、遵守紀律,最重要的是,不要自以為是!」
除了投資失利,工作中起起伏伏的業績,也讓他始終無法踏實,他開始重拾書本,準備分析師考試,以進入投顧業為努力目標。與當初在軍中「隨興」準備的心境不同,這次他心裡充斥極大壓力,「我必須趕快考下來,不然都不知道下一頓飯在哪裡。」所幸皇天不負苦心人,張恩魁順利考取證照、進入期貨顧問業。
張恩魁卻又在此受到現實衝擊,他被老闆要求進行「鏡頭自主訓練」,且才短短一周,他就被推到鏡頭前,包裝成了各大電視台所謂的股市名嘴,「老實說,那時候被大家稱為『老師』,我真的覺得很不踏實。」隨後他在同事牽線下轉戰期貨商,進行行情分析、產品研究,而後又轉到街口投信,負責管理期街口道瓊銅基金。
張恩魁不諱言,「以前在期貨商時,什麼商品都要研究,範圍很大,但都不深。」即使已寫過數篇銅研究報告,他在擔任經理人之後仍驚覺,「我原來根本不認識銅!」他舉例,觀察銅行情的銅精礦加工和精煉費用(TCRC)、洋山銅溢價等指標,都是成為基金經理人之後才掌握的產業門道,也讓他在操作基金上,更加貼緊市場走勢,維持績效表現。
「每一次我都是把自己當菜鳥學習,因為我晚了人家十年,心中一直有很強的急迫感。」作為非典型金融人,張恩魁深知,若只是按部就班,永遠無法追趕上專業科班出身的精英。為了突圍,他不斷將自己打掉重練,凡事做好萬全準備,而這份近乎苦行的軍人紀律,成了他在金融戰場上的生存策略,也為自己掙得一份真正的心靈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