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看見明天

北緯59度的狂想

撰文: 楊卓翰 日期:2016-11-24 分類: 國際瞭望 文章出處: 今周刊1040期

當台灣8成交易還在用現金,瑞典現金只占GDP的2%,金融科技成為明星; 當台灣砸錢補助創新,瑞典建立開放有機的生態圈,催生矽谷外最強獨角獸工廠; 當台灣還在為Uber舉棋不定,瑞典早就建立公平環境,讓所有業者競爭創新; 當台灣抱怨市場太小,瑞典人勇於嘗試新科技,成為新科技實驗場,與矽谷PK。 人口只有台灣一半的瑞典,是怎麼做到的?

北緯五十九度,在極光的邊緣,瑞典一年有九個月埋沒在冰與雪中。我們對這個國度,一直有著遙遠的熟悉感。

不少人家裡都有宜家家居(IKEA)的極簡家具;富豪(VOLVO)曾是北歐汽車工藝的代名詞;金城武代言的愛立信(Ericsson)手機也曾風靡全台;去年H&M在台北開幕時,也讓台灣人排了三天兩夜的隊。但如果提到瑞典,你還只想到這些企業,那你就落伍了。

二十一世紀以來,一連串的全球經濟震盪後,VOLVO、SAAB等國寶級品牌被中國收購,愛立信手機部門也割出賣給索尼;瑞典不但未因此喪志,反而化危機為轉機,讓瑞典經濟轉型成真正的知識經濟體。

現在,人口不到一千萬人的瑞典,要和矽谷對決。

瑞典人口只占全球○.一三%,但平均每人產出的獨角獸公司(估值超過十億美元的公司),超越美國、以色列,數量是全球最高,《金融時報》更稱瑞典的首都斯德哥爾摩為「獨角獸工廠」。這裡,是歐洲最紅的網路新創聖地,人均科技公司產值全球第二高,僅次於矽谷。歐盟委員會在二○一三年指出,瑞典是歐洲之創新指標國;一六年歐洲創新計分表(EIS)中,瑞典排名第一。

說瑞典是地表最創新的小國,絕不誇張。因為瑞典的新創公司,正在革全世界的命。

那個取代電話的軟體Skype,瑞典人創辦的。

那個終結CD時代的音樂軟體Spotify,瑞典人創辦的。

那個你絞盡腦汁也過不了關的手機遊戲Candy Crush,還是瑞典做的!

瑞典正在用創新實力稱霸全世界。這麼小的市場,可以催生一個又一個享譽國際的新創公司,的確令人咋舌。

這裡,人口不到台灣一半
產出「獨角獸」公司的比率 全球第一


和台灣一樣,瑞典是開放式的小型經濟體,但是瑞典在○八年雷曼兄弟破產、一○年歐債危機等一連串的重創後,經濟反而表現越來越好,一五年的國內生產毛額(GDP)成長率高達四.一%,比台灣及韓國這樣的出口貿易國都亮眼。

而且,瑞典經常帳順差占GDP比率,從○五年的八%降到五%,貿易依賴程度正在減少;台灣反從五%的水準升到去年的一四%,方向與瑞典完全不同。隨著英國脫歐、美國川普當選,貿易保護主義興起,全球貿易成長進入緩成長,台灣這樣依靠貿易出口的時代,已經過去。台灣必須面對的課題是:我們要怎麼讓小小的內需市場,成為創新幼苗的苗圃?

瑞典這個人口不到台灣一半的小國,為何可以不斷孕育出新創公司,成為人人稱羨的獨角獸工廠?

《今周刊》團隊帶著這個問題,來到瑞典首都斯德哥爾摩:瑞典七成資訊科技產業的集中地。我們發現,除了網路軟體,瑞典還有另一個讓世界改觀的創新:他們正在和紙鈔與銅板說再見。

現金,快要絕跡 連街友賣雜誌,都收信用卡

十一月斯德哥爾摩的街頭,絕不是一個友善的地方。

中午的溫度是零下二度,打在臉上的不是白雪、就是冰雨。就算穿上一整套的禦寒衣物,冷空氣總是有辦法找到空隙,鑽進一角漏洞,用尖銳的牙齒在皮膚上啃咬。當風吹來,再厚的大衣都防不住,你只能被刺穿。

這就是皮耶爾的工作環境。

皮耶爾今年六十二歲,他在斯德哥爾摩的街頭討生活,已經十五年。

很多人都以「幸福國度」來形容瑞典,教育、醫療等同免費,政府照顧人民從搖籃到墳墓。但在美好的國家形象背後,仍有人掉落到社會安全網之外。皮耶爾就是其中之一。

冬天,皮耶爾要在酷寒的街頭,站上三至六個小時,販賣《斯德哥爾摩實況》雜誌(Situation Stockholm),他每天可以賣十到十五本,一本五十克朗(約新台幣一八○元)。除了價格稍貴,和台灣同樣由街友銷售《大誌》不同的是,皮耶爾還接受VISA、萬事達、JCB,或是瑞典版支付寶──Swish付款。

「沒錯,大部分都不是用現金。」皮耶爾說。我們掏出信用卡,只見他拿出他的三星手機、和一台小小的藍牙行動刷卡機,機器上印著「iZettle」這個唸起來逗趣的名字,手機打開App,輸入價格,嗶嗶,就這樣,付款完成。

可是,遊民怎麼負擔手機和刷卡機?「雜誌社給的,這些是標準配備。」皮耶爾回答。

遊民賣雜誌,手機和行動刷卡機已經變成標準配備?對高達七五%個人消費仍使用現金、許多店家連刷卡機都沒有的台灣來說,實在很難想像。

雜誌社創新銷售法
六年前啟用電子支付 銷售增加六成


為了了解更多,我們來到《實況》雜誌總部。總編輯奧爾夫(Ulf Stolt)告訴《今周刊》:「我們發現街上很多人想買雜誌,身上卻沒有現金。遊民是我們最主要的銷售管道,這影響到我們的存亡,所以一○年起,我們開始找更方便的交易方式。」奧爾夫發現iZettle這家瑞典行動支付公司,提供的交易方式最簡單,連教育程度不高的遊民都會用。

在《實況》大廳,許多遊民在這裡領雜誌、休息,而櫃枱的電腦中央系統,記載著全城四百多名遊民的即時銷售狀況。從這些資訊,他們也能用大數據整理出這座城市裡移動的人群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更願意買雜誌。「自從採用電子支付後,銷售數字增加了五九%。」雜誌執行長派亞(Pia Stolt)說。誰能想到,在瑞典連街頭遊民賣雜誌,都隱藏著金融科技的進步?

這裡的確是全球金融科技最普及的社會。從下飛機那一刻開始,現金就無用武之地。在進城的火車站,所有的車票販賣機都找不到地方塞進現金,在斯德哥爾摩的公共運輸系統,包括巴士、地下鐵,都已經全面停用現金。

從傳統菜市場的小販到熱狗攤,當你要付錢時,他們都把iZettle的機器推到你面前。現在斯德哥爾摩還出現「無現金區」(Cash Free Zone),當外國遊客無意識地從皮夾翻出鈔票,店員會緊張地說:「我們不收現金!」好像紙鈔和銅板有毒。

現金,在瑞典社會的確變成一種毒。過去瑞典銀行搶案頻繁,○八年就有一一○起,比台灣過去十年加起來都多,「斯德哥爾摩症候群」就是以這裡的銀行搶匪挾持人質的過程而命名。也因此,現金在瑞典被視為「工作風險」,銀行、公共運輸工會都強烈要求禁用現金。

在這樣的社會氣氛下,瑞典有五成的銀行不提供現金的存、提款;瑞典人平均每人享有的自動提款機數量,在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國家中也是最低。我們問了許多當地人上一次用紙鈔是什麼時候,二周到數個月是大多數的回答,而且多半都是因為出國旅行。

犯罪也真的絕跡了,一五年瑞典現金搶案只剩二十三件。一三年四月二十二日,斯德哥爾摩一名搶匪,持槍在瑞典北歐斯安銀行行搶,卻發現該分行連一毛錢現金都沒有。據報導,這名失敗的搶匪離開前,絕望地問行員:「我還能去哪裡搶錢?」

巨變,正在發生〉
金融創新火熱,央行要推虛擬貨幣

瑞典研究無紙鈔經濟的權威、皇家工學院教授阿維森(Niklas Arvidsson)說:「我預測,十五年內,瑞典可能就會實現無現金經濟。但鈔票什麼時候會被消滅,並不是重點,重點是金融科技的運作和發展。」在這樣成熟的金融環境中,整個國家都變成金融創新的實驗場域,金融科技的創新更是遠遠超前台灣。

還記得皮耶爾小巧的行動刷卡機嗎?這家位於斯德哥爾摩的金融科技新創公司,就是瑞典金融科技的尖兵之一。市場估計,iZettle的估值超過五億美元(新台幣一五○億元),勤業眾信更把iZettle列為瑞典成長最快速的公司:從一○年到一四年的營收成長超過百分之三萬。公司還在虧損,但是一五年的營收成長超過三○○%,讓iZettle變成瑞典下一個獨角獸公司。

不只做行動刷卡機
它還有銀行執照 提供商家貸款服務


如此瘋狂的成長,開始於一個簡單的問題:當現金不再是王,下一個王是什麼?走進iZettle的總部,馬上可以看到辦公室牆上寫著「抱歉,蓋茲(Gates),但是鈔票(Bills)實在太一九九五年了。」iZettle全球市場經理班茲(Johan Bendz)對我們解釋:「現金終會被取代,然後呢?我們相信行動支付就是那個問題的答案。」

「銀行業過去十幾年的結構,並沒有什麼改變。」班茲說。但隨著瑞典紙鈔逐漸退場,「像《實況》雜誌從未被滿足的需求,越來越多。」「我們發現,原本的刷卡系統既昂貴又難用,許多小型業者無法負擔,所以決定研發更輕便的系統,讓所有人都能使用。」

阿維森也指出,電子支付的進步,對瑞典經濟,特別是內需及投資都有很大的助力。根據穆迪信評的調查,過去五年,瑞典電子支付讓國內消費增加一八%。一二年到一五年,瑞典雖然淨出口為負成長○.四%,但內需成長率每季平均都超過二%,抵銷了世界貿易趨緩的副作用。電子支付在本國的成功,更成為新創公司向國際發展的跳板。

「瑞典是一個很好的試驗場,這裡的消費者對新科技的態度都很開放。但因為我們是這麼小的市場,瑞典的創業者都有一個特性:他在創業的時候,眼睛都是看著國外。」班茲說。

瑞典的新創公司平均一.四年就會跨到國際市場,現在,iZettle在十二個國家上線,已有數十萬用戶,每天至少有一千個新用戶加入它的支付系統。而且,iZettle不只做行動刷卡機,還拿到銀行執照,為微型商家提供貸款等服務。它既是硬體公司,也是軟體公司,更做銀行業務。但班茲認為,電子支付真正的重心還是在軟體技術。

甚至,iZettle的新一代刷卡機可以整合NFC(近距離無線通訊)無接觸式付款,讓iZettle直接和Apple Pay(蘋果支付)無縫接軌。班茲預測:「未來商家只要一支手機就能交易,這才是電子支付的美妙。」台商,曾經是iZettle上一代刷卡機的供應商,如今,令人不禁懷疑,那個未來還會有台灣嗎?

瑞典無現金催生的另一家獨角獸公司,就是完全跳過硬體的例子:一家名叫Klarna的網路支付公司。它提供線上的商家支付一站化,只要使用這家公司的服務,店家就可以讓消費者使用所有的線上支付方式,而店家完全不用煩惱現金交易的問題。今年,Klarna的估值已超過十四億美元。

瑞典的金融科技生態圈正在迅速成形,虛擬銀行、身分認證、資安公司這類產業,也在瑞典蓬勃發展。而這些公司,都快速改變全球經濟。麥肯錫二○一五年的《全球銀行產業年度報告》(Global Banking Annual Review)中警告,銀行業在二○二五年,消費金融業務中有六○%的營收,將會被新興的金融科技公司吃掉。

隨著金融科技進步,資訊安全自然成為一大憂慮。但瑞典政府的態度,更令人意外。「央行相信,大部分的問題,讓市場自己解決,是最有效率的方式。」瑞典央行金融基礎設施和金融穩定局顧問塞恩道夫(Bjrn Segendorf)接受專訪時說。他坐在瑞典克朗鈔票的展示櫃前,這些像古董般放在櫃子裡的鈔票,是我們這趟旅程第一次看到實體現金。

政府態度超開放
民間用高標準要求自己 資安比他國都嚴格


「每種支付方式都有風險,現金也會被偽造,所以沒有完美的支付方式。」塞恩道夫說:「今天市場出現了新的服務,資訊安全也是市場自己的責任。如果消費者的權益被危害,我們才會介入。」瑞典雖然是社會民主國家,但是政府管理市場的方式,卻極度自由。事實上,瑞典除了支付卡產業資料安全標準(PCIDSS)外,銀行間也有制定自己的泛北歐的支付標準(PNC-PCIDSS),資安做得比其他國家都嚴格, 包括iZettle也符合這樣的標準,因此在走出國際時,遇到的阻力更小。

「事實上,越來越多國家開始建立自己的支付安全標準。台灣廠商想要走出去,就必須要在資安認證上多花很多工夫。」熟悉台灣支付產業的瑞典顧問公司Intelleqt資深顧問周頌鈞說。

塞恩道夫更點出:「瑞典的金融科技和無紙鈔經濟的進展,是一個有機的過程。央行的態度很積極,就是盡量讓市場發揮,舉例來說,電子支付隨時隨地都要入帳,所以銀行間需要一個二十四小時的即時結算系統。」他說。「我們就在央行既有的結算系統外,再建一個即時的記帳系統,這樣銀行之間就沒有信用風險了。」

這種開放的態度,讓瑞典再向未來大跨一步,可能成為第一個發行虛擬貨幣的國家。央行副首長絲金斯莉(Cecilia Skingsley)在十一月十六日的一場演講上指出,央行正在討論發行「電子克朗」的可能性。「我們的現金用量減少的速度,比起很多國家都快。」她說:「這是其他國家沒有的機會,瑞典要建立起新貨幣系統的標準。」

創新,不靠撒錢〉
 整個國家,就是一個大實驗場

從無現金經濟的發展,我們看到瑞典的創新景象。來自民間每一個原本看來微小的新創點子,得以在國家機制的開放精神裡,自由地尋找生存、壯大的空間。這樣的創新系統,形成一個自體循環的有機創新國度,讓一個又一個瑞典新創公司稱霸國際。

離iZettle總部不到十分鐘的步行距離,就是Spotify總部,它的音樂串流平台在全球已有一億用戶,估值超過八十億美元,是歐洲最值錢的私人科技公司;再往前走幾條街,就是以四十九億美元被收購的Candy Crush的遊戲公司King;同一棟大樓裡還藏著另一隻獨角獸Klarna;在更南邊的Mojang遊戲公司,則以二十五億美元被微軟購併。

斯德哥爾摩只有台北的七成大,但根據《富比世》統計,一五年斯德哥爾摩新創企業光是透過風險投資,就籌得七.八八億美元(約新台幣二三○億元),比全台灣一整年新上市籌資金額一八○億元還多。這些獨角獸公司全聚集在這裡,絕不是巧合,背後到底有什麼力量?

愛立信倒下的一堂課
政府不再扶植大企業 改走符合市場創新系統



瑞典不是一直都是這樣。在瑞典傳統社會民主主義的市場經濟模式之下,二○○○年之前,整個國家的科技產業是像愛立信這樣的大公司主導,更一度在全球無線通訊技術發展、標準制定擁有相當大的影響力。

但是,在九○年代末期,愛立信等財團因為策略錯誤,導致一連串的關廠、裁員。「那是一場災難,但是從灰燼中,誕生了瑞典的新ICT(資訊與通信科技)產業。」瑞典皇家科學院教授吉茨(Eric Giertz)說。他指出,瑞典經濟在進入二十一世紀初期時,正好開始網路科技的發展、雲端科技運用、行動裝置,也改變了瑞典ICT產業的價值鏈。

愛立信在痛苦的調整期,釋放大量的高科技人才到市場中。瑞典上市公司West International執行長卡爾森(Sten Karlsson)就是從愛立信離開的老將之一。「與其說是災難,不如說是創業的好時機。」卡爾森回憶。他在千禧年離開愛立信後,並不覺得喪志,只覺得有更多機會開創事業。「我得感謝愛立信逼我出來創業。」如今他在電子支付產業已十五年,他的公司專門為大型客戶供應信用卡終端機,包括H&M等大型零售商都是他的客戶。

像愛立信這類大財團從強盛到衰敗,ICT產業的重創,這堂課也讓政府的態度開始轉變,從大力扶植大型企業,改為建造一個重視市場需求的創新系統。瑞典需要用新的方式,善用這批強大的通訊網路技術的基礎和人才。

○一年元旦,社會民主黨政府成立一個新單位:瑞典國家創新署(Vinnova)。創新署在過去十五年,成為瑞典創新系統的大腦,是瑞典創新政策的主要單位。「政府在九○年代經濟危機時,發現過去的作法風險太大。因此,我們改變作法,先認定未來十年、二十年會遇到的挑戰,再投入資源發展。」瑞典創新署國際局局長阿比奎斯特(Joakim Appelquist)說。

瑞典對創新的重視,可以從瑞典首相羅文(Stefan Lfven)的投入看出來。一五年一月,他組成國家創新委員會(National Innovation Council),並親自擔任主席。新委員會的一項重要工作,就是讓政府的採購更能採用創新解決方案。同年五月,創新署啟動「友善創新採購策略」,讓國家建設能加入創新解方。

如何補助創新?
前提要產學合作 政府只出三成研發經費


瑞典創新署是國家最大的創新補助單位,但其預算比起台灣許多創新政策的補助都要少。舉台灣科技部的國家科技發展基金為例,瑞典創新署一年補助預算只有台灣的四分之一。也因此,要拿到瑞典珍貴的創新補助,並不容易。

「我們的創新計畫補助,除了命題要解決實際的問題外,最重要的還有兩點。」阿比奎斯特解釋:「第一,參與者必須包含學術單位、研究單位,還有企業。這代表,如果企業有一個案子要補助,他們就要自己去找學術單位合作;如果教授有一個點子,他要找到企業願意商業化。」

「第二點,政府只出計畫總預算的三成,剩下七成,企業要自己投入研發經費。」阿比奎斯特說。瑞典的創新補助不是砸錢了事,而是讓產業和學術研究界的各方人才產生互動,一起找到解決方案。「有學術和研究單位的參與,確保國家的研究能力;而企業的參與,等於確認了這項創新的市場接受度,因為企業絕不可能白花錢。」阿比奎斯特說。

就是因為這樣,雖然瑞典的創新補助不多,也沒有台、韓慣用的研發減稅方案;但瑞典全國的研發經費仍和台灣不相上下,其中絕大多數來自於企業以及國外投資。

一名瑞典的年輕創業家尼爾森(Andreas Nilsson),就是因為在大學時接了創新署的計畫案,和企業一起做研究後,而創辦軟體公司,成為連續創業家。「創新署的作法,讓瑞典的創新生態圈更有機,充滿互動。」尼爾森說。他在十一月底就要來到台灣,對台灣大學推銷他最新發明的學術評鑑系統。

「像瑞典這樣的脈絡,才是創新的重點。」政治大學科技管理與智慧財產研究所教授溫肇東評論。「創新要用系統來看,台灣現在就是欠缺各個創新成員的互動。我們產、官、學人與人的流動,還是停留在工業時代,比較線性的。」

如何創造公平性?
強制司機有執照、追稅 讓Uber沒有特權

 
從金融科技到創新補助,我們看到瑞典政府對市場自由度的開放。但是瑞典政府在自由開放前,都會確保市場在法令和基礎環境中,有充分的公平競爭。這不但對新創企業友善,對傳統企業更能催生創新。

以在各國都難解的Uber來說,瑞典政府是首個規定所有Uber司機要有職業駕駛執照才能上路的國家;同時,瑞典國稅戶政局已經開始對不實報稅的司機追稅。事實上,瑞典政府的作法,和台灣新上任的科技政委唐鳳對Uber的建議一致。當所有競爭條件都相同,計程車業只能和Uber比創新。

這也是為什麼斯德哥爾摩計程車公司(Taxi Stockholm)這家百年老牌計程車公司,會被美國科技雜誌《Fast Company》形容是「全球最創新的計程車公司」。公司執行長拉格豪爾(Johan Lagerhll)對《今周刊》說:「我們永遠歡迎競爭,但我們絕不接受因為國際熱潮,而享有特權的對手。」

斯德哥爾摩計程車公司不但有不亞於Uber的叫車App、多元的電子支付方式、提供景點參觀旅程,他們還為遊客設計了客製化服務:乘客叫車時,可以選擇二十八種司機的語言,方便乘客溝通。

「在瑞典,感謝早期法令的鬆綁、成熟的數位化,我們很早就把自己的乘客經驗和國際比較。」拉格豪爾說。「瑞典的人才和創新環境,讓我們可以用新科技和商業模式,讓乘客更滿意,也讓員工工作條件更好。」溫肇東也說,從瑞典對Uber的態度,將外來競爭變成創新助力,是台灣要學習的。

斯德哥爾摩計程車公司的司機基達尼(Serket Kidane),像大部分的瑞典計程車司機一樣,是非裔移民,當了十年計程車司機之後,他最近才決定加入。「公司有很多訓練課程,讓我們熟悉新科技、服務技巧等。」他說:「在這裡工作,賺的錢更多,而且,讓我第一次感覺被這個國家尊重。」

移民,是瑞典當前面對最大的社會問題之一。瑞典是去年人均接收最多難民的歐洲國家,而瑞典一向人道至上的價值觀,也不斷被挑戰。當《今周刊》採訪團隊走在街頭上,就目擊了極右派組織因為反對移民,與警方衝突的現場。

如何改變舊觀念?
用文化的力量 讓創新的種子深植人心


「移民的確是我現在最擔憂的地方。」諾貝爾博物館館長艾麥林恩(Olov Amelin)說。展覽並不是艾麥林恩最重要的工作,他的任務是將諾貝爾獎所傳承的科學和創新精神,推展到瑞典的文化與教育中。「但是長期來看,我們會解決這個問題的。瑞典一直以來的文化核心,就是研究問題、解決問題。我們的社會接受新事物的速度,一向很快。」他說。

瑞典社會受到的衝擊,不只是移民。「創業在某種程度上,是和楊特法則(Law of Jante,源自瑞典的平庸主義)打架。」班茲說。「但瑞典的價值觀也在改變。十年前,大家會覺得創業是自吹自擂的表現,但現在大家越來越能接受。」Klarna的共同創辦人賽巴斯汀也說:「如果問現在的大學生,七成都會跟你說想要創業。十年前,大概只有五%。」

信任,才是根本〉
政府、企業、人民必須一起向前

不過,如果斯德哥爾摩真的要與矽谷對決,還有許多難題要解決。

首當其衝的問題,就是斯德哥爾摩的超高房價。在SUP46這個瑞典最大的新創公司孵化器,每周五晚上都會有創業家聚會。除了談論自己的創業點子,另一個共通話題,就是房價。「在這裡開公司很簡單,甚至比矽谷簡單。」來自紐約,一家社群行銷公司的創辦人亞力山大說。「但是要找到地方住,實在太難了!」他是紐約客,連他提到斯德哥爾摩的房價,都翻白眼。他表示,「一間十五坪大小套房,每個月租金要一萬塊克朗(約新台幣三萬五千元),而且租房太少,得排隊等好幾年!」

Spotify北歐公關經理偉斯汀(Fredrik Westin)也說:「瑞典的法令對雇用外國人才沒什麼限制,但要幫國外的員工找住的地方,實在一房難求。」

「在瑞典,員工分紅很困難,因為我們的稅制非常嚴格。」賽巴斯汀說。瑞典的高稅制人人皆知,三萬克朗的月薪,個人所得稅就高達五五%;而且,員工分紅和台灣一樣費用化,算在員工薪資裡,「如果我想要給員工兩千五百美元的股票分紅,公司得先付七五○美元左右的稅。這真的很荒謬,我們是社會民主國家,但是讓基層員工分紅這種最公平的事,卻不能自由實行。」

不過瑞典在這樣的限制下,還能成為全球金融科技新創公司的養成地。賽巴斯汀也說,政府正在努力改進這些不合理的稅制。「和矽谷相比,我們人口很少,但是我們有免費的健保和教育系統,這比美國更有優勢。」他說。

瑞典的創新系統,從遊民、計程車司機,到政府機關,全都參與其中。而且,瑞典不只是甩掉現金,他們也勇於甩掉舊價值,不斷前進的社會態度,更值得作為台灣的參考。若觀察國際趨勢,從瑞典前進虛擬貨幣、新加坡發展智慧城市,到德國發展工業四.○,越來越多國家的創新,不再只是政府制定目標、企業遵從,而是整個社會齊步邁進。讓他們前進的,除了完整的國家創新系統,還有最基本的信任。

「我覺得,瑞典幸運的是,我們有很強的社會信任。政府、企業、人民,信任的三角關係沒有被破壞過。」塞恩道夫說。貨幣本身的價值,取決對這個國家的信心,不論未來瑞典人會用什麼形式付錢,那個信心都會存在。下次我們從皮夾掏出鈔票時,別忘了相信彼此。

(本採訪與三立電視台合作,相關報導十一月二十六日晚間十一點,於三立新聞台五十四頻道《消失的國界》節目播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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