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看見明天

遲來56年的遺書

郝廣才

名人專欄

909期

2014-05-22 13:05

一九五三年五月十九日,被省政府判死的黃溫恭,在槍決前夕寫下給家人的遺書。五十六年之後,家屬終於收到了,如今黃妻楊清蓮已成失智老人,但她忘不掉的,卻是找不到身分證的恐懼。

一九五三年五月十九日,被省政府判死的黃溫恭,在槍決前夕寫下給家人的遺書。五十六年之後,家屬終於收到了,如今黃妻楊清蓮已成失智老人,但她忘不掉的,卻是找不到身分證的恐懼。

「我的小皮包呢?你有沒有看到?」

「媽,就在茶几上。」

黃老太太拿起小皮包,立刻打開,翻出一張身分證,看了又看,然後放心地把它放回皮包……才一會兒工夫,老太太又拿起皮包、翻出身分證,一樣看個清楚,又放回去。重複的動作,一做再做。

她的女兒黃春蘭跟老太太說:「媽,不用擔心身分證。不見的話,我再幫妳辦新的就好。」

「不行、不行,警察就要來檢查,丟掉會被抓去關。」

其實黃老太太罹患阿茲海默症很多年了,雖然她已經失智,但唯一不忘的是「時時檢查身分證」。因為她生活在台灣白色恐怖的年代,而她的先生正是那年代的被害者,警察三天兩頭會上門「戶口調查」,她養成了隨身帶個小包包,裡面隨時放著身分證的習慣。

現在什麼都忘了,但卻忘不掉恐懼!

黃老太太的先生是黃溫恭,出生在高雄路竹。父親是村長,也是當地的中醫。黃溫恭後來赴日求學,畢業於日本齒科專門學校,就是現在的日本齒科醫學大學。黃溫恭後來被徵調到中國東北去當軍醫,因此他也擁有外科醫師的執照。戰後回到台灣開業,是高雄路竹唯一的牙醫。黃娶了小學老師楊清蓮小姐,生下一男兩女,後來搬到屏東,擔任春日鄉衛生所的醫師。

黃醫師逃過戰爭,保全性命回到家鄉,又建立美滿家庭,本來應該幸福快樂地生活。沒想到台灣先是發生二二八事件,接著國民政府撤退台灣,台灣省政府宣布戒嚴令,開始了歷史上時間最長的戒嚴時期,也開始肅清「匪諜」的「白色恐怖」時期。

而黃溫恭因為同學陳廷祥被捲入「叛亂」案,他也因此被捲入。當時抓人真的可說是用「捲」的,只要有點左傾思想或被人誣陷或同學、朋友關係,一旦被「捲」到,就無辜犧牲,本省外省都有。

一九五○年代估計有四千多人遭到處死,逾八千人被判十年到無期徒刑。而黃溫恭被判定是「中共臺灣省工作委員會燕巢支部的成員」,本來是判十五年,送到蔣中正手裡,改判死刑。

三十三歲的他在一九五三年五月十九日、槍決前的夜裡,寫下給家人的遺書,其中有給尚未出生女兒黃春蘭,及妻子楊清蓮的字句。

但是這些遺書,黃家人並沒有收到。當時是白色恐怖最血腥的十年,每隔一陣子就有一批人大清早從牢裡押出,立刻送到刑場判決。死刑犯在刑場槍決前、槍決後,都要各拍一張照片,送到總統府「備查」,證明要殺的人真的已經殺了。屍體由台北極樂殯儀館運走,通知家屬領回,期限三日。


遺族失智 卻忘不了恐懼


來領屍體要繳大筆的「修補屍體槍口費用」,有些繳不起錢,或者當時在外地、交通不便,來不及領回的,還有不敢來領的,外省人在本地無親無故的。沒人領的,統統送去國防醫學院當教學材料,事後再掩埋在台北市六張犁亂葬崗。而死者的親屬多半深怕禍及幼小,從此噤聲隻字不敢提。只能心中暗自流淚、嘆息。

而黃溫恭未曾見面的女兒黃春蘭,當然對父親沒有印象,也不曾聽母親提起關於父親的事。直到她的女兒張旖容在二○○七年一場「二二八紀念基金會」主辦的文物展上,看到一份被槍決的政治犯名單,發現外公「黃溫恭」的名字。她向國家檔案局申請外公的資料檔案,這才發現檔案中夾著五份遺書。檔案局本來不想歸還,經過兩年八個月奔走爭取,還開記者會,檔案局才退給家屬。

黃春蘭這時才收到父親寫給她的遺書,遲來五十六個年頭的父愛!而楊清蓮女士,也就是黃老太太,收到遺書時已失智,連家人都認不得,當然聽不懂遺書的內容,更感受不到丈夫對她最後的愛!唯一在她腦中的殘影,竟是不可找不到「身分證」那深深、深深的恐懼!

這不是一家人,或幾家人的悲痛,這是一個時代的創傷。縫補傷口的第一步就是要「找到真相」,「誠心正意」地找真相。還有即使傷口縫補,也要時時檢視「疤痕」。我們不能避開它,或任由它隨時間而去,這樣下一個傷口還是會不時再出現。

 

遺書

黃溫恭遺書內文。(▲點選圖片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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